第200章 面试

    第200章 面试
    1884年，雅典，希腊工业发展委员会面试室。
    这项政策是希腊“科学立国”战略的核心，旨在全球范围內精准招募並评估那些拥有顛覆性技术构想、但在原籍国不得志的青年天才。
    其运作机制是通过专业的面试进行筛选，並为无法被常规標准评判的顶级人才，设立了一条可直达国王的“特殊上报渠道”。政策的最终裁决高度依赖国王康斯坦丁的个人远见，本质是以国家力量进行高风险、高回报的“人才风投”，是希腊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关键制度设计。
    长条桌的一端，坐著三位面试官。居中的是工业发展委员会技术司司长迪米特里奥斯·科斯塔斯，他穿著笔挺的深色西装，常年与工厂和设备打交道的经歷，让他极度务实，对任何空洞的理论都缺乏耐心。
    左侧是雅典理工大学的资深工程学教授埃万杰洛斯·帕帕多普洛斯，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捧著厚厚的笔记本，更看重应聘者的数学基础与逻辑推演能力。
    右侧则是工业发展委员会预算专员，同样受科斯塔斯统筹，主要协助核查技术落地的资金成本与盈利前景，全程记录关键信息，为科斯塔斯的决策提供数据支撑。
    桌的另一端，尼古拉·特斯拉端坐於此。他刚抵达雅典不过1个月，风尘尚未完全洗去，身上的西装略显陈旧，却依旧整洁。
    他没有丝毫侷促，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面试官，眼神中充满著自信，在他看来，真正的天才从不需通过他人的审视来证明自己，他来此，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能容纳他理念的舞台。
    “尼古拉·特斯拉先生，塞尔维亚人，曾任职於巴黎爱迪生大陆公司，担任助理工程师。”科斯塔斯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有力，直接切入正题，“请简要说明你的工作经歷，以及离开爱迪生公司的原因。”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寒暄，纯粹是例行公事的问询，自光紧紧锁定特斯拉，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有用的信息。
    特斯拉微微頷首，回答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修饰：“在爱迪生公司，我的主要工作是维护和优化直流电机。但我很快发现，直流电系统存在无法弥补的根本缺陷，能量损耗大，传输距离有限，这使得它无法支撑大规模的工业化与电气化发展。我提出的改进构想被驳回，他们满足於现有系统的商业利润，拒绝接受任何顛覆性的理念。因此，我选择离开，寻找一个能让我实现更先进电力系统构想的舞台。”
    这番话直白得近乎傲慢，尤其是“无法弥补的根本缺陷”“拒绝接受任何顛覆性的理念”等表述，直接否定了当下主流的直流电技术，也间接批评了爱迪生公司的短视。
    科斯塔斯的手指停止了叩击，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你是说，爱迪生先生耗费多年建立的、能稳定盈利的电力系统，在你眼中一无是处？我们投入的每一分预算都要对国家工业產出负责，否定成熟盈利的技术，需要更充分的理由。”
    “对，他们就是白痴。”特斯拉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在电力应用的初期，直流电系统確实推动了技术的普及。但时代在进步，技术也需要叠代。固守著效率低下的系统，就像用马车去追赶火车，註定会被时代淘汰。我的目標，是构建能真正支撑未来工业文明的电力基础，而不是在旧系统上修修补补。”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三位面试官都能感受到特斯拉身上那种近乎偏执的自信，以及对现有技术体系的蔑视。
    这种態度让他们感到不適，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份自信背后，似乎藏著某种底气。科斯塔斯清了清嗓子，將话题引向核心：“特斯拉先生，我们今天面试的目的，是寻找能为希腊的电气化进程贡献力量的人才。请直接说明，你能为希腊带来什么？”
    这个问题正中特斯拉下怀。他眼神瞬间变得明亮，语速也隨之加快：“我能为希腊带来的，不是对现有直流系统的优化，而是一套全新的电力解决方案，多相交流电系统。”
    “多相交流电系统？”帕帕多普洛斯抬起重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是的。”特斯拉点头，开始阐述自己的核心构想，“其核心是旋转磁场原理。通过设计特定的线圈绕组，让电流交替变化，產生持续旋转的磁场，进而驱动电机运转。这种系统最大的优势在於远距离高压传输的经济性，通过某种由我开发的装置，我们可以將交流电的电压升高，大幅降低传输过程中的能量损耗，让电力能够跨越数百公里，从发电站输送到城市、工厂。此外，基於这一原理製造的交流电动机，结构將比直流电机更简洁，故障率更低，成本也更可控，无论是工业生產还是城市照明，都能广泛应用。”
    他的话语流畅而富有逻辑性，每一个技术点都阐述得清晰准確，即便对於不熟悉这一领域的阿纳斯塔修斯而言，也能大致理解这套系统的优势所在。
    帕帕多普洛斯奋笔疾书，將特斯拉提到的“旋转磁场”“变压器”“远距离传输”等关键概念—一记下，镜片后的目光越来越亮。
    但科斯塔斯却在此时抬手打断了他：“特斯拉先生，你的构想听起来很新奇，也很有吸引力。”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我必须提醒你，爱迪生的直流电系统是经过实践验证的，全球已有多个城市和工厂在使用，技术成熟，风险可控。而你的多相交流电系统，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理论推演。请问，你有可运行的模型吗？有任何成功应用的案例吗？我们希腊正处於工业化的关键时期，每一分投入都承担著巨大的风险，我们如何评估你这套系统的可行性与风险？”
    这一连串的问题尖锐而务实，直指核心，没有实践验证的理论，在急需成果的工业化进程中，就是无法落地的空想。
    科斯塔斯认同地点点头，这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国家工业预算有限，每一笔投入都要追求明確的盈利周期，他无法容忍將资金投入到一个不知何时能產生收益的理论构想中。
    面对质疑，特斯拉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略带嘲讽的微笑。他直视著科斯塔斯的眼睛，语气坚定而有力：“模型？科斯塔斯先生，当前所有直流电机普遍存在的高损耗和短传输距离问题，本身就是证明我的构想必要性的反面模型。如果现有系统足够完善，我何必花费时间去探索新的方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带来的不是一个简陋的模型，而是经过严格数学验证的原理体系。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推导过程，都经得起最严谨的推敲。在巴黎，他们要求我先发明电灯，再承认光的存在，这是对科学的褻瀆。我来到雅典，是因为我听说这里有懂得欣赏未来的人，有愿意先理解光的本质，再去创造更明亮光源的远见者。如果雅典也和巴黎一样，只看重眼前的、经过验证的东西，而拒绝拥抱真正的创新，那么我想，我或许来错了地方。”
    这番回应充满了锋芒与偏执，既正面回击了科斯塔斯的质疑，也隱晦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陷入了尷尬的僵局。三位面试官面面相覷，他们不得不承认，特斯拉的理论阐述逻辑严密，数学基础扎实，確实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天才特质；但与此同时，他的构想过於超前，没有任何实践验证，风险高到无法评估，而且他的態度傲慢，缺乏对现有技术和权威的敬畏。
    科斯塔斯皱著眉头，手指再次开始轻叩桌面，內心充满了纠结。
    帕帕多普洛斯放下笔，眼神中带著惋惜与期待；阿纳斯塔修斯则面色凝重，显然已经倾向於否定。最终，科斯塔斯开口说道：“特斯拉先生，你的理论能力令人印象深刻。但正如我所说，希腊需要的是能儘快落地的技术。你的构想过於超前，超出了我们当前的评估范围。面试暂时到此结束，请你先回去等候通知。”
    特斯拉微微頷首，没有多说什么，起身整理好自己的笔记本，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的背影挺直，没有丝毫沮丧，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又或是根本不在意这些“凡夫俗子”的评判。
    特斯拉离开后，会议室的门被重新关上，一场激烈的內部討论立刻展开。“这绝对是一个罕见的天才！”
    帕帕多普洛斯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激动，“他提出的旋转磁场原理，逻辑严密，推导过程无懈可击。虽然目前还没有模型，但从数学层面来看，完全具备可行性。如果他的构想能够实现，那將是电力领域的一场革命，对我们希腊的电气化进程，尤其是对刚果领地的远距离开发，有著不可估量的价值！”
    “帕帕多普洛斯教授，我承认他的理论很精彩。”科斯塔斯立刻反驳，语气严肃，“但我们代表国家工业预算，需要的是能在可预期周期內產生收益的技术，而不是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理论构想。工厂扩建、殖民地开发都等著电力支撑，我们的预算要花在能儘快落地、儘快赚钱的项目上，他的构想风险太高，没人能保证盈利时间，现阶段完全不具备投入价值。”
    科斯塔斯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却坚定：“希腊的工业化资金有限，我们必须把钱花在刀刃上。爱迪生的系统虽然有缺陷，但成熟可靠，能立刻为工厂、城市提供电力，快速形成工业產出並盈利。特斯拉的构想再美好，也是空中楼阁，我们无法判断它需要多久才能落地，更无法预估期间会投入多少资金、何时能开始赚钱。风险与盈利前景都太模糊了，我无法做出录用的决定。”
    “可这是一个能改变时代的机会！”帕帕多普洛斯急声说道，“我们不能因为风险就放弃真正的创新。如果我们错过了特斯拉，可能就错过了引领电力时代的机会！”
    “盈利前景模糊就等於浪费国家预算，我们赌不起。”科斯塔斯寸步不让。
    双方各执一词，爭论陷入了僵局。科斯塔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既被特斯拉展现出的天才特质所吸引，认可其构想的巨大潜力，又不得不考虑希腊当前的实际情况，无法忽视其中的高风险。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没人能提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解决方案。
    就在这时，帕帕多普洛斯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带著一丝激动：“等等！我想到一件事！
    大概一年前，国王陛下在一次科学院的內部会议上，曾提及一个未来的全国能源网络”的模糊构想！”
    这句话让科斯塔斯和阿纳斯塔修斯都愣住了，爭论间停止。他们都知道，康斯坦丁国王並非传统的贵族君主，而是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工程师，曾发表过工程学论文，对前沿科技有著浓厚的兴趣和深刻的理解。
    国王的科学见解，在希腊的科学界和工业界有著极高的权威性。或者说国王的一切想法，都在希腊具有巨大影响。
    “您说的是真的？国王陛下真的提出过类似的构想？”科斯塔斯急切地问道。
    “千真万確！”帕帕多普洛斯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我当时也参加了那次会议。陛下当时描述的全国能源网络，有几个核心特徵。电流应如潮汐般往复流动，而非单向输送；要在发电源头將电压升高，实现远距离远征输送，到了使用地点再安全降压供能；最终要构建一个覆盖全国，甚至延伸到殖民地的统一能源网络。这些特徵，与特斯拉先生刚才阐述的多相交流电系统的核心原理，有著惊人的神似之处！”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科斯塔斯和阿纳斯塔修斯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他们从未想过，特斯拉的超前构想，竟然会与国王的战略构想不谋而合。
    这一发现，彻底改变了事件的性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风险极高的天才应聘者，而是一个其理念可能与国王的国家发展战略深度契合的关键人物。
    “原来如此————难怪国王陛下一直强调，要不拘泥於现有范式，鼓励顛覆性创新。”科斯塔斯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我们之前只从技术和风险的角度评估特斯拉，却忽略了他的构想可能蕴含的战略价值。”
    阿纳斯塔修斯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如果特斯拉的构想与国王的战略构想一致，那么这件事就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选择问题，而是上升到了国家战略层面。国王的远见卓识，是他们这些臣子所无法比擬的。
    “现在看来，这个人的去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决策权限。”科斯塔斯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他的价值，他的构想是否符合国家的长远战略，或许只有曾提出过类似构想的国王陛下本人，才能做出最准確的判断。我们不能再用常规的人才筛选標准来衡量他，也无权擅自决定他的去留。”
    帕帕多普洛斯和阿纳斯塔修斯都认同地点点头。经过刚才的爭论和这一关键发现，他们都清楚地认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们三个能决定的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帕帕多普洛斯问道。
    “立刻整理会议纪要和评估报告，以最高优先级上报国王陛下。”科斯塔斯当机立断，“我们要把面试的详细过程，特斯拉的核心构想，以及他的构想与国王陛下昔日能源网络构想的契合之处，都清晰、准確地记录下来，然后恳请国王陛下圣裁。”
    隨后，两人立刻分工协作。帕帕多普洛斯负责整理特斯拉阐述的技术细节和理论推导过程，確保专业表述准確无误；科斯塔斯则负责统筹全局，既要记录面试过程中的质疑与回应，也要在报告中明確標註该构想的潜在资金需求与盈利不確定性，最终撰写成完整的请示报告。
    深夜，一份標题为《关於尼古拉·特斯拉及其“多相交流电”构想的评估与紧急请示》的报告终於整理完成。
    报告开篇详细介绍了特斯拉的基本情况和面试过程，中间部分系统阐述了多相交流电系统的核心原理与潜在优势，重点分析了其与国王康斯坦丁一世昔日提出的“全国能源网络”构想的契合之处，最后写道：“该应聘者之构想，其核心逻辑与陛下昔日所諭示之未来能源网络方向，颇有深合之处。臣等见识短浅，不敢专断，恳请陛下圣裁。”
    第二天一早，这份紧急请示报告被工业发展委员会的专人以最高优先级送入王宫，径直摆在了康斯坦丁国王的案头。此时的康斯坦丁一世，正在处理文件，看到內侍递来的紧急请示，不由得皱了皱眉。
    当他的目光落在报告標题中的“尼古拉·特斯拉”和“多相交流电”时，手中的钢笔猛地一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那是穿越者对一丝对命运奇妙安排的惊嘆。
    他迅速翻开报告，仔细阅读起来。从特斯拉在面试中对直流电系统的批判，到多相交流电系统的核心原理阐述，再到与自己昔日提出的全国能源网络构想的契合之处，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兴奋。
    他太清楚特斯拉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太明白多相交流电系统將给世界带来怎样的变革。他之所以提出那个模糊的能源网络构想，就是因为知道未来电力发展的方向，却苦於没有合適的人才將其落地。
    他原本还在想如何找到这位科学巨匠，如今，特斯拉竟然主动来到了雅典，这简直是上天赐予希腊的礼物。
    康斯坦丁一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钢笔，在报告的末尾写下了清晰的批覆：“安排明日覲见。我要亲自与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