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201章
    康斯坦丁並未身著象徵王权的礼服，而是穿著一身简洁的深色便装。
    他听到內侍通报特斯拉抵达的消息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笑容。
    “请他进来吧。”他的声音温和，没有丝毫君主的威严压迫感。
    尼古拉·特斯拉跟著內侍走进书房，脚步不自觉地放缓。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原本以为会面对的是庄严肃穆的宫殿和高高在上的君主，却没想到是这样一间充满学术气息的书房。
    或许是过於专注於书房的环境，特斯拉甚至在跨过门槛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康斯坦丁注意到了他的侷促，主动走上前，伸出手温和地说道：“特斯拉先生，欢迎来到希腊。”
    特斯拉连忙回握国王的手，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与力量，心中的紧张稍稍缓解。
    “陛下，感谢您的召见。”他的语气依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毕竟眼前的人既是君主，在传闻中也是一位懂科学的同行。
    康斯坦丁笑著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书桌旁的休息区，那里摆放著两张单人沙发和一张小圆桌。
    “在这里，我们可以暂时忘记身份的差异，只谈论科学与未来。”他亲手为特斯拉斟了一杯咖啡，將杯子递过去，“希腊的咖啡，或许和你在巴黎喝的不太一样，尝尝看。”
    特斯拉接过咖啡杯，他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香气在口腔中散开，点了点头说道：“很醇厚，非常美味。”
    两人落座后，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特斯拉正准备开口，讲述自己精心准备的多相交流电系统答辩词，包括其理论推导过程、数学验证依据以及潜在的应用价值。
    他以为国王会像工业委员会的面试官一样，先询问他的履歷和过往经歷，再逐步深入探討技术细节。
    但康斯坦丁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切入了核心，语气平静却精准地问道：“特斯拉先生，您设想中的多相”系统，具体相位差是多少时，旋转磁场的稳定性与效率能达到最优？”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特斯拉手中的咖啡杯微微一顿，眼中没有了最初的难以置信，反倒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仿佛终於遇到了能真正探討这个核心问题的同行。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康斯坦丁，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期待。
    这个问题，直指多相交流电系统的理论核心，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反覆推演、
    尚未与任何人深入探討过的关键问题，也是他近期一直在比较、探索的方向。
    在巴黎，没人能理解他的构想，更別提提出这样精准的问题：在工业委员会的面试中，面试官们只关心模型与案例，从未触及过如此深层的理论细节。眼前的君主，竟然能精准捕捉到他理论探索的核心，这让他瞬间拋开了所有拘谨。
    康斯坦丁看著他兴奋的表情，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著他的回答，眼神中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他知道这个问题会触动特斯拉的核心探索，也清楚这个阶段的理论尚未有確凿答案。
    特斯拉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激动，认真地回答道：“陛下，这正是我近期推演的核心关键！我尝试过两相、四相等多种相位组合的可能性，目前看来，採用三组线圈，让它们的电流变化在时间上依次错开，形成对称的相位关係，或许是最优解。具体来说，就是让相邻两组线圈的相位差达到一个圆周的三分之一，这样產生的旋转磁场会最为平稳、有力。但这还只是理论推演的结论，不同材质的线圈、不同的传输环境都会產生影响，最终还需要大量实验来验证。”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坚定，原本的拘谨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理论的自信。
    “一个圆周的三分之一。”康斯坦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表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探索方向颇为认可。
    但他没有就此停止，而是紧接著提出了第二个问题：“理论很完美。但具体到落地应用，比如要为远在数百公里外的矿区供电，电流经过长距离传输后，如何確保您说的那种旋转磁场”在每一台电动机里都能同步、稳定地转动，而不会变得无力或紊乱？毕竟希腊的重要城市之间距离遥远，长距离传输是无法迴避的问题。”
    这个问题再次击中了特斯拉的要害，精准点出了理论落地的核心障碍。
    长距离传输中磁场同步稳定的问题，是他近期正在攻克的难题，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解决方案。
    他原本以为，在雅典，至少需要先花费大量时间解释多相交流电的基本原理，才能深入探討这些细节问题。可眼前的国王，不仅完全理解他的核心构想，还能精准指出理论落地时可能遇到的关键应用难题，这种洞察力让他由衷钦佩。
    特斯拉放下咖啡杯，语气中带著一丝兴奋与急切：“陛下，电流在长导线中传播时，会受到导线电感、电容的影响，產生延迟和损耗，进而导致各相位的波形不再协调，旋转磁场自然会变得紊乱、无力。我初步构想，需要先通过精確计算导线的参数，再针对性地在电路中引入一种补偿”机制，来抵消这种传输带来的偏差。不过，这些还处於理论推演阶段，需要大量的计算和试验来確定具体的补偿方案。”
    此刻的特斯拉，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面对一位国王，也忘记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答辩词。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著自己的初步解决方案，甚至拿起桌上的纸笔，快速画出了变压器的铁芯结构草图，向康斯坦丁解释自己的构想。康斯坦丁认真地倾听著，时不时点头回应，偶尔提出一两个补充问题，引导特斯拉更深入地思考。
    特斯拉越说越兴奋，他发现自己与康斯坦丁的交流毫无障碍，对方不仅能完全理解他的理论，还能提出富有启发性的问题。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在巴黎，他的想法无人理解；在工业委员会，他的理论被视为空想。而在这里，他找到了能与自己在同一维度思考的人，甚至对方思考的深度，在某些方面远超自己。
    一番深入探討后，康斯坦丁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黑板前。他拿起一支白色粉笔，转身对特斯拉说道：“特斯拉先生，我们不妨把视野再拓宽一些。基於您的多相交流电系统，我们可以想像更多的可能性。”
    特斯拉也跟著站起身，走到黑板旁，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他知道，接下来的內容，或许会为他的理论打开全新的天地。
    康斯坦丁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多相交流电动机示意图，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矿山的简笔画，问道：“如果，將您的系统用於驱动矿山机械，是否比蒸汽机更灵活、更易控制？要知道，希腊本土的矿山和刚果的矿產资源开发，都需要高效的动力设备。蒸汽机不仅体积庞大、操作复杂，还需要大量的煤炭作为燃料，在偏远的矿山地区极不方便。而您的电动机，结构简洁，控制精准，只要有电力供应就能运转，是否能解决这个问题？”
    特斯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之前的构想，主要集中在发电与远距离输电领域，虽然也考虑过电动机的应用，但从未如此具体地与矿山开发结合起来。
    他盯著黑板上的示意图，脑海中快速浮现出多相交流电动机驱动矿山绞车、
    水泵的场景。
    “当然可以！”他激动地说道，“交流电电动机的启动和调速都非常方便，能够根据矿山机械的不同需求，精准调节转速和功率。而且，通过远距离输电，我们可以在矿山建立小型变电站，为多台设备同时供电，效率远超蒸汽机。这不仅能降低矿山开发的成本，还能提高生產的安全性。”
    康斯坦丁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如果，用它为军舰提供更强、更稳定的电力，我们的战舰能否装备更强大的探照灯和————未来的电控武器？目前，海军的战舰主要依靠蒸汽机驱动，电力供应有限，探照灯的亮度和射程都受到限制。
    如果能用上您的多相交流电系统，为战舰提供充足、稳定的电力，不仅能提升探照灯的性能，还能为未来可能出现的电控武器奠定基础。”
    “电控武器？”特斯拉喃喃自语，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但却极具吸引力。
    他的脑海中立刻展开了联想，充足的电力可以驱动更强大的火炮装填系统、
    更精准的瞄准装置，甚至可能实现电力驱动的武器发射。他兴奋地说道：“陛下，多相交流电系统能够为战舰提供稳定且大功率的电力，完全可以支撑更强大的探照灯和未来的电控武器。而且，交流电系统的故障率远低於直流系统，在环境恶劣的海上，可靠性至关重要。这不仅能提升海军的战斗力，还能引领战舰动力系统的革命。”
    康斯坦丁笑了笑，继续问道：“还有一个更宏大的构想。如果我们在全国建设您设想的电力网络，那么这些翻山越岭、连接每一个城镇的电缆，本身是否就构成了一个现成的、覆盖全国的物理网络？我们能否借鑑电报的原理，但发展出一种全新的技术，让编码后的信號不是通过专用的电报线，而是通过某种方式直接在空间中传播，就像光一样？这样一来，我们在建设电力灯塔的同时，是否也能在灯塔上建立一种信號灯塔”，让本土的指令瞬间越过大洋，抵达非洲？”
    “这太不可思议了！”他说道，“无线传输与多相交流电系统的结合，完全有可能实现远距离通信。通过优化电力传输线路的结构，减少信號干扰，再配合专门的信號调製与解调装置，信號的传输距离和稳定性都能得到极大提升。”
    康斯坦丁提出的每一个“如果”，都像一盏明灯，照亮了特斯拉理论中尚未被探索的应用领域。
    原本，特斯拉的构想更多地停留在纯理论层面，偏重发电与电动机的核心原理，对於具体的工业化、军事化、通信领域的应用，虽然有模糊的想法，但从未如此清晰、系统地梳理过。而康斯坦丁的提问，將他的理论与希腊的国家发展需求紧密结合起来，让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了自己理论所蕴含的磅礴潜力。
    特斯拉沉浸在这种思维激盪的兴奋中，站在黑板前，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画画，补充著自己的构想，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推导著相关的数学公式。康斯坦丁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他专注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激发了特斯拉的创造力，也让他看到了在希腊实现自己理想的广阔前景。
    过了许久，特斯拉才从思绪的海洋中回过神来，发现国王正安静地看著自己，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陛下，我刚才有些失態了。”
    “不，特斯拉先生，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康斯坦丁走上前，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您的理论蕴含著改变世界的力量，而希腊，愿意成为您实现理想的舞台。现在，我想向您提出我的条件。”
    特斯拉立刻收敛心神，认真地看著康斯坦丁，等待著他的下文。他知道，真正的合作洽谈，此刻才正式开始。
    “首先，我將为您在比雷埃夫斯准备一座临海实验室。”康斯坦丁缓缓说道，“比雷埃夫斯是希腊最重要的港口，交通便利，便於运输实验设备和原材料。实验室的规模將按照您的需求进行建设，配备最先进的实验仪器和设备。您在实验室拥有完全的自主权，可以自行招募团队成员，自主决定研究方向和实验计划，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听到“完全自主权”，特斯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在巴黎，他的每一个想法都受到限制，根本无法自由开展研究。而康斯坦丁给出的完全自主权，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研究环境。
    康斯坦丁继续说道：“其次，关於研究预算，没有上限，所有合理的研究开支都可以实报实销。您不需要像在工业委员会那样，反覆解释预算的合理性，也不需要说服任何部门批准您的资金申请。您只需要定期向我直接匯报研究进展，让我了解您的研究方向和成果即可。”
    “预算没有上限？直接向您匯报？”特斯拉再次被震惊到了。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位君主愿意为他的研究投入如此巨大的资金，给予如此高的信任。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是他在巴黎连想都不敢想的。
    康斯坦丁看著他震惊的表情，点了点头，说出了最后的条件：“我只有一个条件。您的一切研究成果，希腊拥有优先使用权。您依然是这些成果的发现者，享有全部的荣誉和学术声望，全世界都会知道是尼古拉·特斯拉推动了电力革命。但希腊，必须是第一个受益者，这些成果將首先应用於希腊的工业化进程、
    海军建设和殖民地开发，为希腊的崛起提供动力。这是我们之间的国家契约，也是我对希腊人民的责任。”
    这个条件，公平而清晰，没有丝毫的强权压迫。康斯坦丁给予了他完全的自由和无上限的支持，而要求的，只是研究成果的优先使用权。这不仅是对他的信任，更是对他知识价值的充分认可。特斯拉明白，这是一份平等的契约，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此刻，特斯拉心中素来的高傲与孤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他看著眼前的康斯坦丁，这位既是君主又是同行的人，不仅完全理解他的理论，还能看到他理论的未来，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走得更远。
    特斯拉站起身，微微躬身，无比坚定地说道：“陛下，您给予我的，不仅是支持，更是信任。对於您的条件，我完全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