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7.英雄先生与晚安

    第107章 7.英雄先生与晚安
    一片黑暗里，姜枝对摆在房间正中桌子上的密弥尔之泉发呆。
    无光环境中这玩意儿居然会自发光，淡淡的，像支微型萤光棒，在桌面洒落一片模糊的虹光，宛若融化后淌落的小片彩虹。
    它是如此绚烂多彩的东西，可它为世间带来的却绝不是爱与和平，而是死亡与悲剧。老杨说的没错，可以想像的是，如果格林的实验日誌泄露出去，密弥尔之泉被量產，那么田氏兄弟的悲剧也將被跟著量產。
    密弥尔之泉並不是能让愚昧之人获得启蒙的“智慧之泉”，相反，它其实是万恶之源，诸孽之因！
    所以老头是把我当垃圾桶了？
    姜枝忍不住腹誹。
    糟老头果然坏的很————说来这群老傢伙就不能安安心心颐养天年去么？姜枝估摸著昂热和老杨两个人年纪加起来都差不多有三百岁了，可他俩仍活跃在屠龙一线。难道混血种是越老龙血越热？
    这么想著，鬼使神差的，姜枝掏出了手机。
    老杨把密弥尔之泉交给她之后就离开了，从头到尾老杨都没限制过他的人身自由，也没命令她上交手机。老头惜字如金地宣布今日舟车劳顿所以授课从明天开始，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还真是心大————姜枝无声地笑笑，点开qq，找到不久前才被创建的那个群聊。
    群名是“卡塞尔小分队”，当初她取出这名时路明非还吐槽过她的取名水平，不过在她斜眼看过去说“你行你上？”之后路明非就乖乖闭嘴了。
    上一条聊天记录是她和路明非对楚子航师兄嘘寒问暖，关照他有没有好好养病，师兄的回覆是张自拍，照片里清秀高瘦的师兄坐在病床上，浑身裹满绷带，骨折的胳膊用夹板固定，就连那对仿佛能蜇人的妖冶黄金瞳都略显暗淡，突出一个身残志坚————
    但想来师兄不是那种会用自拍作为回应的傢伙，如果是他本人回復，应该只有简短但礼貌的两个字：“谢谢”。
    应该是某个和师兄关係还算亲密的————同学拍的？姜枝注意到床头盘子里还有削好的苹果，削苹果的人手法很好，见不得一点皮在上面，通体浑圆————一个苹果愣是被削成了艺术品。
    照片底下是路明非的点评，他也注意到那只苹果了：“苏茜师姐刀功果真精湛！师兄你好好养病！/点讚”
    苏茜就是那个照顾师兄，给师兄削苹果的同学么？
    果然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像师兄这样的人到哪儿都牛逼哄哄，就算在大洋彼岸也依旧有不少小姑娘暗恋他————
    可如果不是金子呢？
    姜枝的视线落在了路明非的头像，那只脑袋很大的熊上，点了进去。
    小路的qq空间一片空白。
    按他的话来说就是，“qq空间这种东西其实目的性很强啦，说白了就是发给你期望他/她能看到的那个人，你不好意思说“我就是想要你们关注我关心我还有我生日快到了”那你就发qq空间，这样就算没被看到你也不会觉得尷尬，万一被那个人看到了点讚转发还可以偷著乐————
    "
    小路大多时候是满嘴白烂话的笨蛋，但就像无数只猴子在无数台打字机上花费足够长的时间也能凭隨机性打出《莎士比亚全集》这样的巨著，烂话说多了小路偶尔也能从嘴里蹦出那么一两句蛮有意思的怪话。
    姜枝不知道路明非说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她，大概不是吧，毕竟路明非已经好久没更新qq空间了，以前他也只是偶尔发条动態，不过姜枝从来都只看不点讚。
    她十足阴暗地窥视著路明非的一举一动，每条动態她都品鑑，偏偏每条动態她都不回应。
    是因为这个小路才不发动態了吗？还是有其他原因？
    想到这儿姜枝点开聊天框，咔咔敲字：“在？”
    过了好一会儿小路才回信息：“在”
    只有这么简简单单一个字，標点符號都没有，委实和小路平时的欢脱气质不符。
    “什么情况？”姜枝问，“怎么蔫了吧唧的？一点精神也没有————重来！”
    “在！！！”路明非加了整整三个感嘆號好让姜枝知道他很有精神。
    姜枝想了想，忽然有点蔫坏地笑了笑，接著点击语音通话按钮，发起申请。
    语音当即就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男孩略显慌乱的声音：“我擦什么情况？姜枝你突然打电话过来干嘛？”
    “几天没联繫了，当大哥的不得来关心关心小弟？”姜枝一本正经说。
    路明非没说话，倒是芬格尔的那懒洋洋又贱兮兮的响了起来：“师弟你完蛋啦！准是师妹知道你这几天跟那个叫零的俄国妞搞在一起，来查岗咯！”
    “我靠！”路明非义正辞严据理力爭，“师兄你放屁！这几天我忙得连轴转我！恨不得都成陀螺了！哪有功夫跟零搞在一起————她是在帮我补习好么！”
    “补习？”芬格尔幸灾乐祸，嘴里嘖嘖作响，“鬼才信！前两天我还看见你们俩大晚上的在食堂双宿双飞，旁若无人————”
    “哦？”姜枝语调微妙，似在上扬。
    “我不是我没有！”路明非连忙跳出来表忠心，“姜枝你別听芬格尔瞎说！我那真是在补习！
    咱们去参加特別考试错过了不少课程！尤其是古德里安教授的龙族谱系研究，我在学院里认识的人又不多————我总不能找芬格尔帮我补习吧！”
    “你们俩之间没点姦情你会这么著急上火蹦出来澄清？”芬格尔自觉运筹帷幄，胜利已是囊中之物，“说白了你自己信男女之间会有纯友谊么？师妹才离开几天你就另寻新欢！始乱终弃！和那个金色头髮的俄国妞整天混在一起————虽然俄国妞確实够漂亮，可师兄还对你很失望啊师弟！男人可以一事无成可以颓废但唯独不能让心爱的女人流眼泪！”
    说完他又立刻向姜枝拍胸脯表忠心：“师妹你儘管放心！你不在学院，师兄就是你最忠心耿耿的摄像头！”
    姜枝几乎能想像得到芬格尔昂首挺胸却一脸諂媚对她宣誓效忠的模样————可她却冷笑一声：“本宫还不需要你这欺下媚上的奸臣来表忠心！门外竖著！”
    芬格尔哀鸣：“娘娘难道看不出臣下这一片赤诚之心么！臣下冤枉吶！臣下对娘娘的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一边说他一边麻溜地滚到了门外竖著。
    於是寢室里就只剩下了路明非一个。
    虽说路明非觉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但终究还是有些忐忑，芬格尔门外竖著之后他下意识就要解释：“我跟零真是在补习————”
    他刚说完这么一句，就听见姜枝轻声问：“最近怎么样？”
    好像她根本就不在意芬格尔刚刚满嘴跑火车的污衊，也全然不在乎路明非究竟有没有和那个叫零的俄国美少女搞在一起，似乎她了解他尤胜过了解自己。
    她足够信任他，所以她只听他自己说。
    路明非抓抓头。
    真是————有点温暖啊，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由於时差的缘故，现在卡塞尔学院正是清晨，六点出头，天將將亮，山林间的鸟雀也才醒来不久，正嘰嘰喳喳叫著从巢中飞出觅食。
    以前路明非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起这么早————在大学校园里，原本他都想好了，上大学之后他要狼狠混日子打游戏！狗才发愤图强好好学习！可回卡塞尔之后他居然成了条说话不算数的狗，汪汪汪狗叫著就向教授们扑去。
    教授！我想学习！
    对s级新生如此自觉如此勤奋好学教授们倍感欣慰！就算s级新生的底子委实太薄了点也没关係！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实在不行光靠填鸭式教育他们也能把路明非这棵营养不良的小苗给强行薅起来！
    就连校长也很支持他们，毕竟校长信奉的就是只有theone才能结束人与龙之间延续了数千年的战爭。於是一个临时的教授天团被迅速组建起来，其中囊括了卡塞尔学院几乎全部数得上號的教授。
    便是仙之人兮列如麻。
    按照他们给路明非制订的学习计划和每日作息表，路明非每天六点就得起床晚上十点就要休息，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都得用来进行高强度的体能强化训练和学习。
    路明非回学院一共就五天，这五天每天他都度日如年。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只陀螺————当然也可能是花木兰，一天里他是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荐，南市买轡头北市买长鞭，一份不长的计划表密密麻麻全是小字，字里行间全是他被教授们轮番抽打著旋转时的血泪。
    冷兵器格斗、炼金化学应用、魔动机械设计学、战术指挥与心理博弈、枪械射击专项训练、言灵进阶专项训练————
    听说有位教授还计划著用让他用深度冥想取代原本的睡觉休息环节，这样每天都还能再挤出足足四个小时用来学习。
    所以听到姜枝问他最近怎么样时路明非差点眼泪都落下来，他心说朕这段时间过得很苦啊！饭都吃不香了！星际爭霸也再没打开过，朕好想当个昏君！好好学习就不是朕该乾的活！朕其实从来就不是这块料————
    可不知为何最后他生生把快要涌出眼眶的眼泪给憋了回去，抓抓头，沉默了会儿，最后说：“我————还挺好的。”
    到最后，一切的一切，就只剩下这五个字了。
    “嗯。”电话那头姜枝声音轻细。
    “你呢？”路明非又说。
    姜枝盯住了眼前流光溢彩的密弥尔之泉，低声回答：“也挺好。”
    路明非心说挺好就好，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岂不是句废话？挺好当然好————
    他莫名有点沮丧。
    嘴笨是这样的，白烂话说多了就很难说出什么好听话，尤其是面对姜枝，就算憋半天在肚里酝酿半天他也只能勉强憋出几个字，还苍白无力得可怜。
    难道这就是成为英雄的代价么？
    路明非心情颇有些沉重。
    和姜枝分开，每天都有上不完的课学不完的习，可仔细想想，跟田苍相比他似乎已经很幸福了，至少他还没有失去至亲，没有失去————姜枝。
    不知为何想到这儿他忽然一阵心悸，背后发寒，似乎正有魔鬼趴在他背上，亲切地搂住他的脖子，对他耳语：“想要成为英雄么哥哥？可英雄从来都不是这么好当的啊，你真的做好失去一切的觉悟了么？”
    路明非下意识转过头，背后却只有门外竖著却几乎要把头伸进寢室偷听的废柴师兄。
    他瞪了眼芬格尔，又把头转回来，小声问：“真理之釜那边怎么样？不会都是那个炼金术师一样的疯子吧？你没被他们欺负吧姜枝？”
    “切，”姜枝在电话那头做了个亮肌肉的动作，“我是谁啊，从来都只有我欺负別人还没人敢欺负我。”
    “姜姐威武！”路明非相当给面子地喊了一句，憋了半天又说，“那————真理之釜那边有假期这种东西吗？”
    电话那头少女愣愣，旋即意味深长语气堪称嫵媚地问：“哎呀，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小路想姐姐啦？”
    “屁嘞！”路明非连忙否认，“我是关心姜枝你加入的究竟是不是个邪教组织好么！万一真理之釜是个连假期都没有的邪教组织那你岂不是一头跳进火坑了？”
    “可就算真理之釜是个连假期都没有的火坑，也还是有不少人络绎不绝地往里跳，甚至有些人想跳进这火坑结果连资格都没有呢。”
    “————这倒也是。”路明非只能訕訕笑笑。
    “不过关於有没有假期这件事我確实不清楚，等明天我找老杨问问。”
    “老杨？”
    “我在真理之釜的老师，叫什么杨·海曼，简称老杨。”
    “哦————”
    路明非心说看来姜枝在真理之釜混的还不错？也是，论社交能力就算是把十个他摞一块也打不过姜枝，大概无论流落到哪儿姜枝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想到这儿路明非无声地笑笑。
    这时电话那头忽然又传来女孩轻柔的嗓音：“不过就算真理之釜没有假期也无所谓啦————明非，你可是要成为英雄的男人，就算我被恶龙抓走你也会支棱起来打败恶龙把我救出来吧？”
    “英雄就是要打败恶龙啊，英雄也要拯救那些身陷苦难之中的人们。”
    像在开玩笑，他听见姜枝轻笑著对他说：“所以我等著你呢，在真理之釜，要是没有假期，那就请你一路杀进真理之釜，把我救出来吧————嗯哼？英雄先生？”
    “姜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里是什么英雄啊，我就是一狗熊好么？大概只会偷蜂蜜吃的那种————”路明非下意识飆了句白烂话出来，可到最后他又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嗯。”
    他答应了。
    “我管你是英雄还是狗熊，反正咱们说好了！”姜枝蛮霸道地说，“就这样！姐们先掛了！明天还得上课呢！”
    “好！”
    於是电话掛断。
    电话掛断之后原本蔫了吧唧还在床上躺著的路明非当场蹦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用力拍拍脸，容光焕发，雄赳赳气昂昂，还不忘转头看了眼门口竖著的废柴师兄。
    “我去上课了！师兄你也早点睡觉！再熬下去小心当场暴毙！到时候还得我来给你收尸嘞————
    ”
    说完，他果真豪情万丈地走出了寢室，看背影好似一只充满力量要去迎著初升日头打鸣的小公鸡。
    另一边，姜枝也笑笑，不再犹豫，拿起桌上那支密弥尔之泉，掰断瓶颈，仰头，將那虹色的进化药一饮而尽。
    闭上眼等待药效发作之前，她打开手机，想了半天，最后却只给路明非发去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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