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君王在此，嘉卉为谁

    在欧冠淘汰赛那场决定性的恶战来临之前，阿贾克斯一线队正享受著一段难得的、轻鬆的时光。他们在国內联赛中高歌猛进，更衣室里的气氛，也因为一场酣畅淋漓的4:0大胜而变得格外喧闹。
    音响里放著震耳欲聋的嘻哈音乐，空气中混杂著汗水、香檳和高级洗髮水的味道。球员们光著膀子，互相吹嘘、打闹，像一群刚刚捕猎归来的年轻狮子。
    派对的中心，毫无疑问，是兹拉坦·伊布拉希莫维奇。
    他正半躺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一个国王，接受著队友们的祝贺。他在这场比赛中打入了一粒匪夷所思的蝎子摆尾进球，此刻，他正用一种极度夸张的、充满表现力的姿態，向围在他身边的斯內德和范德法特，復盘著自己那个“神来之笔”。
    “……然后，我感觉到了，足球，它在对我说话！它说：『兹拉坦，用一种他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式，把我送进球门！』所以，我就那么做了。”
    整个更衣室爆发出阵阵鬨笑。
    只有一个人，游离在这份喧囂之外。
    弗洛里斯·德维特，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他没有参与庆祝，只是拿著教练组刚发下来的技术统计报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已经在研究下一场欧冠淘汰赛的对手了。
    伊布的目光，注意到了这个异类。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一丝丝挑衅。他站起身，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缓缓地，走到了弗洛里斯的面前。
    音乐，不知被谁悄悄地调小了。
    伊布一把抽走了弗洛里斯手中的报告，看也没看，就扔到了一边。
    “嘿，教授。”他的声音，让整个更衣室都安静了下来。
    弗洛里斯茫然地抬起头。
    “別再看这些娘娘腔的东西了。”伊布说，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你的传球，很好。非常好。”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著整个更衣室，享受著成为焦点的感觉。
    “但你知道，比一次完美的传球更好的，是什么吗？”
    他凑近弗洛里斯，用英语，一字一句地说：
    “a fucking goal. you know what is better than a goal? a fucking amazing goal that makes the stadium scream your name. you think the beautiful girls in the stands， they talk about your clever pre-assist? no. they talk about the lion who scores.“（一个他妈的进球。你知道比一个进球更好的，是什么吗？是一个让他妈的全场都为你尖叫的、无与伦比的进球。你以为看台上那些漂亮姑娘，会討论你那个聪明的、倒数第二次传球吗？不。她们討论的，是那个进球的雄狮。）
    他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you think with this，“(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which is good. but you must also think with this!“(他夸张地、带著一丝傲慢的坏笑，指了指自己的襠部)。“you need... balls! cojones! to shoot! to be the king! not just the kings little helper. remember this， professor. the lion does not assist. the lion eats.“（你用『这里』思考，很好。但你，也必须用『这里』去思考！你需要……种！胆量！去射门！去当国王！而不只是国王的小助手。记住这点，教授。雄狮，从不助攻。雄狮，只管吃肉。）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又恢復了那种不可一世的笑容。
    整个更衣室，在经歷了几秒钟的寂静后，爆发出经久不息的、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和口哨声。斯內德和范德法特笑得直不起腰。
    弗洛里斯坐在那里，那几个粗俗的单词——“balls”、“cojones”——像几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看著伊布那不可一世的背影。
    如果是半年前，他可能会感到羞辱。但现在，经歷过预备队的绞杀，经歷过媒体的围攻，他从这番充满雄性荷尔蒙的挑衅中，听出了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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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布是对的。足球是关於统治的。
    但他错了。统治不仅仅意味著像狮子一样撕咬。
    弗洛里斯的目光扫过那些狂笑的队友。更衣室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战术板。
    伊布是狮子，是贪婪的掠食者。斯內德是狼，是狡猾的偷袭者。他们都需要吃肉。
    但是，谁来决定把肉扔向哪里？
    谁来决定狮子什么时候衝刺，什么时候潜伏？
    “雄狮不助攻……”弗洛里斯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但驯兽师助攻。
    近乎傲慢的自信心中升起。
    我不需要像伊布那样咆哮，那是野兽展示力量的方式。他要做的，是用最精密的计算，把这群野兽关进他的笼子里，或者，把他们释放到敌人的喉咙上。
    弗洛里斯想起了索菲送给他的那本埃舍尔画册。那些不可能的结构，那些循环的楼梯。
    普通人看到的是混乱，而他看到的是秩序。
    他並不需要成为伊布口中的“国王”。
    因为在棋局里，国王只是一枚被保护的棋子。真正掌控棋盘杀伐的，往往是站在国王身后的那只手。
    弗洛里斯合上了手中的技术报告。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过人群，看向那个正在接受欢呼的瑞典人。
    “吃吧，狮子。”他在心里冷冷地想。
    “只要你还饿，你就得听我的。”
    临时派对结束，弗洛里斯收拾好自己的背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脏球衣隨手扔在地上，而是叠好，放进了门口的回收筐里。
    当他推开更衣室厚重的大门时，震耳欲聋的嘻哈音乐瞬间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阿姆斯特丹竞技场走廊里特有的、空旷的嗡嗡声。
    门口，老装备管理员皮特（piet）正推著洗衣车经过。这个在阿贾克斯工作了三十年的老人，见证过范巴斯滕的优雅，也见过博格坎普的起飞。此刻，他正皱著眉头，看著更衣室地板上那一片狼藉——那是伊布刚才兴奋时喷洒得到处都是的香檳和能量饮料。
    “那头瑞典驴子又把地板弄得像个溜冰场。”老皮特嘟囔著，手里攥著拖把，语气里满是无奈。
    弗洛里斯停下脚步。
    “他今天进了球，皮特。你也知道，狮子兴奋起来总是管不住爪子。”
    “进球？哼。”老皮特不屑地哼了一声，用拖把狠狠地戳著地板，“当年克鲁伊夫进球比他多多了，更衣室也没这么乱。现在的年轻人，脚还没站稳，头已经顶到云里去了。”
    弗洛里斯笑了笑。
    “辛苦了，皮特。对了，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兹拉坦那双没刷的球鞋留到最后。让他明天穿著满是泥巴的鞋训练，那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快走吧，孩子。”老皮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那是他专门给青训营的小孩子们准备的，顺手丟给了弗洛里斯，“只有你看上去还像个正常的阿贾克斯人。別学那帮疯子。”
    弗洛里斯接住巧克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推开了通往球员停车场的侧门。
    三月的阿姆斯特丹，夜风带著一股潮湿的寒意，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香檳味和汗味。
    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倒影。弗洛里斯走到自己那辆不起眼的黑色大眾高尔夫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这是一天中最让他放鬆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