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佩剑礼

    瓦尔德贝巴斯训练基地。球员餐厅。
    午餐时间。窗外的阳光依然猛烈，但餐厅里却瀰漫著一种诡异的、被健康主义统治的氛围。
    c罗端著餐盘，像个纠察队长一样走过长桌。他看了一眼正在往盘子里加沙拉酱的马塞洛，摇了摇头，发出了“嘖嘖”的声音。马塞洛嚇得手一抖，赶紧把那勺酱又倒了回去。
    c罗满意地走到弗洛里斯身边坐下。
    “让我看看。”c罗用下巴指了指弗洛里斯的餐盘。
    弗洛里斯无奈地推开盘子。里面依然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组合：白水煮鸡胸肉（切得很整齐）、清蒸鱼（没有盐）、西兰花（没有油）。
    “完美。”c罗点了点头，用叉子叉起自己盘子里的一模一样的鸡肉，“你的体脂率这周降了0.5%。坚持住，再过一个月，你就能像我一样，即便在第90分钟也能衝刺。”
    “但我感觉我的味蕾已经死了。”弗洛里斯面无表情地咀嚼著，“我现在吃报纸可能也是这个味道。”
    “味觉是软弱的表现。”c罗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是机器，机器只需要燃料，不需要味道。”
    坐在对面的古蒂（guti）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位“马德里夜店之王”手里拿著一杯浓缩咖啡，面前放著一块看起来就很罪恶的巧克力可颂。
    “上帝啊，求求你们两个闭嘴吧。”古蒂翻了个白眼，咬了一口可颂，故意发出酥脆的声响，“看著你们吃饭，我觉得活著真没意思。足球是艺术，不是工业生產。如果我不能享受美食，我也踢不出那种快乐的球。”
    “所以你只能踢60分钟好球。”c罗毫不客气地回懟。
    “但这60分钟比你一辈子都优雅，机器人。”古蒂笑著回敬，然后看向弗洛里斯，“別被他带坏了，孩子。今晚去巴塞隆纳，那是个好地方。如果比赛结束得早，我可以带你去兰布拉大道喝一杯。”
    “今晚不行，何塞。”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斗嘴。
    劳尔端著餐盘走了过来。作为队长，他的出现让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正经起来。
    “这次去巴塞隆纳，没有任何派对。”劳尔看著古蒂，眼神严肃，“也不许有任何庆祝活动。”
    古蒂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什么，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为了哈尔克（dani jarque）。”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那个名字，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沉重。
    队长的袖標
    飞往巴塞隆纳的专机上。
    弗洛里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下方的云层。他对哈尔克这个名字並不熟悉。他只知道那是西班牙人队的队长，一个月前在集训时突发心臟病去世，年仅26岁。
    “那是整个西班牙足球的悲剧。”
    劳尔坐在他旁边的过道位置，手里拿著一本战术手册，但並没有看。
    “西班牙人队（espanyol）和巴塞隆纳队不一样。”劳尔轻声解释道，像是在给这个新来的外籍核心上一堂歷史课。
    “在这里，巴萨代表加泰隆尼亚的独立精神，而西班牙人队……从名字你就知道，他们是『保皇派』。他们是我们在加泰隆尼亚唯一的兄弟，也是唯一不恨我们的球队。”
    劳尔转过头，看著弗洛里斯。
    “弗洛里斯，我知道你和克里斯都渴望进球，渴望数据。这很好。但这场比赛不一样。”
    这位指环王指了指自己左臂上那块黑色的丧纱——为了纪念哈尔克，皇马全队今天都將佩戴黑纱出战。
    “这是一种叫做『se?orio』（绅士风度）的东西。这是皇马的价值观。”
    “我们可以贏，甚至必须贏。但在那个球场里，我们要收起所有的獠牙和傲慢。没有花哨的庆祝，没有挑衅的过人。我们是去比赛的，也是去致敬的。”
    “我们要让那里的球迷知道，虽然我们穿的是白衣，但在这个时刻，我们和他们站在一起。”
    弗洛里斯看著劳尔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即使c罗来了，卡卡来了，这个不再年轻的男人依然是唯一的队长。
    因为c罗带来的是胜利，而劳尔守护的是尊严。
    “我明白了，队长。”弗洛里斯郑重地点了点头。
    前排的c罗虽然戴著耳机，但一直没有开音乐。他透过座椅的缝隙听到了这番话。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把原本准备好的髮胶放回了包里，也没有再练习那个標誌性的“siu”庆祝动作。
    沉默的科尔內利亚
    巴塞隆纳，科尔內利亚-埃尔普拉特球场。
    这是一座刚刚启用的新球场，也是西班牙人队的新家。但此刻，这里没有乔迁的喜悦，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肃穆。
    看台上坐满了三万名球迷。奇怪的是，当皇马的大巴驶入，当弗洛里斯和c罗走出通道热身时，並没有听到以往客场那种铺天盖地的嘘声和谩骂。
    没有“去死吧马德里”，没有扔下来的水瓶。
    只有掌声。稀稀拉拉，但充满了敬意的掌声。
    看台的中央，悬掛著一件巨大的、印著“21”號的西班牙人球衣。那是哈尔克的號码。球衣下方的横幅写著：“dani， siempre con nosotros”（达尼，永远与我们同在）。
    弗洛里斯站在草皮上，感受著这种截然不同的氛围。这种安静比伯纳乌的喧囂更震撼人心。
    更衣室。
    没有激昂的动员令。佩莱格里尼只是简单布置了战术。大家默默地穿好球衣，繫紧鞋带。每一件皇马的白色球衣上，除了自己的號码外，还在胸口印行了一行小字：“eterno capitán 21”（永恆的队长21）。
    “走吧。”劳尔戴上队长袖標，率先走出大门。
    第21分钟的泪水
    两队列队入场。
    西班牙人队的球员们眼眶通红。他们的核心德拉佩纳（de la pe?a）——那个著名的光头中场，也是哈尔克最好的朋友，在和劳尔握手时，忍不住哽咽了。
    劳尔没有只是简单地握手。他上前一步，给了德拉佩纳一个用力的拥抱。
    “坚强点，伊万。”劳尔在他耳边说。
    c罗和弗洛里斯跟在后面。平日里桀驁不驯的c罗，今天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他握手时非常用力，眼神坚定而尊重。
    比赛开始。
    正如劳尔所说，皇马踢得很克制。不是放水，而是去掉了所有的花哨和表演成分。没有踩单车，没有挑衅裁判，没有拖延时间。他们用最纯粹、最职业的足球，去对抗这支哀兵。
    第21分钟。
    这是哈尔克的球衣號码。裁判没有吹哨，但全场比赛很有默契地慢了下来。
    看台上的球迷全体起立。没有吶喊，只有掌声。持续整整一分钟的掌声。
    弗洛里斯停下了脚步。他看到身边的西班牙人队球员在抹眼泪。他看到看台上那些举著哈尔克照片的孩子在哭泣。
    在那一分钟里，足球消失了。胜负消失了。只有人类对逝者的共同悲悯，连接了穿著白色球衣和蓝白球衣的人。
    弗洛里斯转头看向c罗。那个偏执狂正站在中圈，低著头，双手合十，默默地进行著祷告。
    这一刻，弗洛里斯意识到，这就是豪门。不仅要有征服世界的野心，还要有悲天悯人的胸怀。
    掌声渐渐停息。裁判的哨声再次响起，比赛继续。
    弗洛里斯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专注。为了表示最大的尊重，他们必须全力以赴，贏下这场比赛。因为对於逝去的战士来说，一场高水平的对决，才是最好的祭奠。
    他看了一眼正在跑位的c罗，送出了一脚乾净利落的直传。
    比赛还在继续。但今晚，这里没有仇恨
    比赛重新开始后，画风变得很奇异。
    並没有激烈的身体对抗，也没有平时西甲赛场上常见的纠缠和小动作。西班牙人队的球员们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战士，他们依然在奔跑，依然在拼抢，但每一个动作里都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沉重。他们的腿上灌满了悲伤的铅。
    而皇马，则展现出了作为豪门的最高素养。
    弗洛里斯在中场拿球。他没有选择羞辱性的盘带，也没有试图用花哨的假动作去晃倒对手。他像一台冷静的精密仪器，用最简洁、最高效的方式调度著皮球。
    第 39分钟。
    弗洛里斯在肋部与卡卡（kaká）完成了一次撞墙配合。並没有复杂的战术跑位。卡卡带球推进，吸引防守，然后轻轻横敲。
    另一侧的格拉內罗（granero）——这位绰號“海盗”的青训中场，在大禁区角上起脚兜射。
    皮球划出一道乾净的弧线，绕过门將卡梅尼的指尖，钻入死角。
    1 : 0。
    进球后，没有任何欢呼。格拉內罗没有狂奔，也没有滑跪。他只是停在原地，低著头，默默地亲吻了一下左臂上的黑纱，然后伸手指向天空。
    队友们走过来，安静地拥抱了他。c罗拍了拍他的肩膀，弗洛里斯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所有人转身，跑回中圈。
    看台上的西班牙人球迷没有发出嘘声。他们看著这群穿著白衣的对手，眼神复杂。他们明白，这种不加庆祝的进球，是比放水更高级的尊重。
    下半场。
    体力透支和精神重压让西班牙人队的防线开始崩溃。
    第 77分钟。
    弗洛里斯在后场断球。他看了一眼左路，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已经启动了。一脚標誌性的贴地长传，像一把黄油刀，精准地切开了西班牙人队最后的防线。
    c罗接球。这是他最喜欢的单刀机会。按照往常，他会用几个踩单车晃晕门將，然后把球爆射入网，再来一个霸气的“siu”。
    但今天，他没有。
    面对出击的卡梅尼，c罗只是冷静地、甚至有些温柔地用脚弓推了一个远角。
    皮球滚入网窝。
    2 : 0。
    进球后的 c罗，慢慢跑向底线。他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展示肌肉。他站在西班牙人队的死忠看台前，停下脚步。
    面对著那张巨大的哈尔克海报，这个全欧洲最桀驁不驯的葡萄牙人，缓缓地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看台上，一位穿著西班牙人球衣的老球迷，摘下了帽子，流著泪，向c罗鼓掌致意。
    弗洛里斯在远处看著这一幕。他突然觉得，那个平日里只知道吃鸡胸肉、爭强好胜的“机器人”，在这一刻，拥有了灵魂。
    终场哨响。3 : 0。替补登场的古蒂在最后时刻锦上添花，同样没有庆祝。
    比赛结束了。没有输家。
    西班牙人队的球员们瘫坐在草皮上，不少人掩面哭泣。那是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悲伤，终於在这一刻决堤。
    皇马的球员没有立刻离场。
    劳尔走向了他们的队长德拉佩纳，再次送上拥抱。卡西利亚斯去安慰对方的门將。
    弗洛里斯站在中圈。他看到不远处，西班牙人队的中场核心中村俊辅正低著头，显得格外落寞。
    弗洛里斯走了过去。
    “辛苦了。”弗洛里斯用英语说道。
    中村俊辅抬起头，看著这个刚刚统治了中场的荷兰年轻人，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弗洛里斯没有多说什么。他脱下了自己的皇马球衣，递了过去。
    “这是一场伟大的比赛。”弗洛里斯诚恳地说，“为了达尼（哈尔克）。”
    中村俊辅愣了一下，隨即眼眶红了。他也脱下自己的球衣，那是蓝白色的21號纪念版，郑重地交到了弗洛里斯手中。
    “谢谢。”那个日本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弗洛里斯把那件蓝白球衣搭在肩上。他赤裸著上身，在全场三万名球迷起立鼓掌的致敬声中，和c罗、劳尔一起，缓缓走向球员通道。
    通道口，弗洛伦蒂诺正站在那里。看著这群虽然贏了球、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的小伙子们，主席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今天你们不仅带回了三分。你们带回了皇马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