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夺妻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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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十年,人日。
    长安城积雪未融,白茫茫一片。
    街道上掛著无数红灯笼,各种贩夫走卒往来其间,人车如流。
    此时。
    大理寺地下死牢中,长孙澹嘴里叼著一根稻草,斜臥在草絮上,嘴里呵出的冷气,在面前形成一片青雾:
    “李二啊李二,你好歹也算是千古一帝,气量也太小了。”
    “我不过是抢了你一个没过门的小老婆,你就把我关进这死牢整整二十七天了,至於么。”
    “要不是我,再过几十年,你们李家的江山都要改成武姓了。”
    刘铁柱和许大牛是看守长孙澹的狱卒。
    这话听在耳里,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都说长孙家的六公子荒唐好色,软弱无能。
    可他不但直呼陛下小名,竟然还诅咒李唐江山,这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刘铁柱定了定心神,满脸堆笑,带著几分哀求之色:
    “小郎君,您可饶了我们吧,您这话可千万別再说了。”
    “这要是传出去,您不怕死,可我们身份卑微,到时候都得给您陪葬吶。”
    许大牛也赶紧站起来,拿起一个破碗,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
    满满倒上一碗酒,恭恭敬敬的从柵栏递了进去:
    “还请小郎君慎言。”
    长孙澹从草蓆上跳了起来,接过酒碗,咕嚕就是一大口,酒一入喉,一股酸涩辛辣的味道直衝脑门:
    “咳咳,你们不知道小孩子不能喝酒么,算了,小爷也不跟你们计较。”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捲起来的白布。
    一看就是从自己囚服上扯下来的。
    长孙澹把白布递给刘铁柱,懒懒的说道:
    “小爷我在这里待腻了,你们帮我把这块布送给太史令李淳风。”
    刘铁柱把白布接在手里:
    “小郎君,您不会坑我吧,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十八的弟弟…”
    长孙澹呸了一口,用火钳拨了拨炭炉,一串火星子衝起来又立刻化作灰烬:
    “放心,我才十四岁,还不想死,念你二人还算有点良心,等我出去了,將来少不得给你们一场富贵。”
    刘铁柱二人自是半信半疑,但这一个月相处下来,这位澹公子,却与坊间传言大是不同。
    小小年纪身处死牢,却气定神閒,悠哉悠哉的。
    若说他是长安第一草包,胆小如鼠,那天下便没有胆大之人。
    就他干的那事,简直就是把陛下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刘铁柱在心底嘆了一口气,拱拱手:
    “小人定会亲自送到太史令手中。”
    长孙澹又咕嚕咕嚕几口,把一大碗酒喝完,懒得再多言语,復又躺在草蓆上,背对著二人挥挥手。
    刘铁柱握著手中白布,地牢虽然冰冷,却像握住一块烧红的烙铁。
    许大牛扯著刘铁柱的袖子,两人走到墙角,確定长孙澹看不见二人,才低声道:
    “要说,这位爷犯了这么大一个事,陛下当时正在气头上,也没杀了他,说不定,还真有变数。”
    刘铁柱点点头,压低了声音:
    “说到底,澹公子毕竟是长孙家的后人,只要不是谋逆…”
    “就怕武家不肯放过他…长孙家也有人容不下他…”
    许大牛赶紧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与刘铁柱以前都是秦王府的老兵,深知世家这点齷齪事。
    只是自己与刘铁柱夹在中间,时间拖得越长,却越是凶险。
    “老刘,我倒是更愿意相信澹公子,这大理寺死牢,进来的都非富则贵,可有几个把我们当人看的?”
    “只有这澹公子,虽然他性子大大咧咧,但我从他眼神里看得出,他真没把我们当下等人。”
    刘铁柱把白布塞进袖子里,眼神决绝,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咱们断然不能对澹公子下手,你好好在这里守著,我这就把东西给太史令送去,也好过我俩在这里跟著等死。”
    长孙澹此刻头脑昏沉,迷迷糊糊中沉沉睡去,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从梦中涌来。
    前世,他叫孙澹。
    每天都在国家图书馆中穿梭忙碌,各种文献典籍的保护收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想当年自己从顶尖985大学毕业,何等意气风发。
    最终也不过成了牛马。
    在图书馆兢兢业业工作了十五年,每天除了书籍分类,修缮古籍,就永远抱著各种书在看。
    虽然饿不死,却也挣脱不了这浩瀚如海的文字大狱。
    “孙澹,你看看这套旧唐书。”
    同事徐祖伟抱著一堆线装古籍兴冲冲地走过来:
    “唐代麻纸,松烟墨,已经做过碳十四和光谱分析了,確认是后晋古籍无疑。”
    孙澹也来了兴趣,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也不知咋的,脑子一阵犯迷糊。
    书上的文字,仿佛都漂浮在书页上。
    孙澹使劲揉了几下眼睛,总算幻觉消失,恢復了正常。
    只看了两眼,孙澹眉头微微一皱,淡淡说道:
    “假的。”
    徐祖伟急躁的扶了下厚重的近视眼镜:
    “什么假的!我不信你小子比科学检测还牛逼。”
    孙澹用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抚摸,又用鼻子使劲的闻了闻,嘟囔了一句:
    “奇怪,纸墨都是真品。”
    隨即又指著书页上的文字排列,抬头望著徐祖伟:
    “你看看每个字的大小和间隙,是不是均匀的可怕,这是活字印刷术,后晋可没这技术。”
    又指著其中一个字:“还有这个渊字,不应该是繁体字的渊吗?”
    徐祖伟愤然说了句臥槽。
    这时孙澹感觉指尖轻微一痛,低头一看,一只银色的衣鱼虫,正得意洋洋的咬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冒出一个小血珠。
    孙澹赶紧一缩手,但血还是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孙澹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书页上的文字又一个个活了起来,不断的跳跃著,翻滚著,不断涌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孙澹,孙澹,…快来人,救命啊…”
    耳朵里传来徐祖伟惊恐的呼救声。
    孙澹感觉全身麻痹,气血上涌,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液像梅花一样洒落在枯黄的书页上,瞬间渲染开来。
    “…臥槽…衣鱼虫…有毒…”
    这是孙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两个字。
    ——享年三十八岁。
    孙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正衣衫不整的躺在平康坊的玉仙楼里。
    身体瘦弱,脑袋里还塞著一堆不属於自己的记忆——他重生了,成了长孙澹,长孙无忌的第六子,长安城里最有名的草包。
    一群鶯鶯燕燕正慌乱奔走,一位医者模样的老头正捏著他的脉搏微微摇头嘆息。
    孙澹闭著眼,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下长孙澹零碎的记忆。
    今日本是玉仙楼的才女王素素以文会友,弹琴献舞的日子,自己被房遗爱拖来凑热闹。
    不料两人都是草包,哪懂什么诗文歌赋,只是跟著起鬨凑数。
    王素素出题,二人一个也答不上来,偶尔拼凑几句诗文,也全是狗屁不通。
    几轮罚酒令下来,房遗爱醉倒,长孙澹猝死。
    “长孙家的六公子,果然是长安城第一草包,哈哈哈哈。”
    “胸无点墨,还敢来玉仙楼丟人现眼,这下好了,命都玩掉了!”
    “王兄所言极是,只是这等无才无能之人,死在了玉仙楼,反倒给素素大家带来晦气。”
    各种嘲笑之声,此起彼伏,十分刺耳。
    王素素神情清冷,眼神鄙夷。
    淡淡扫过长孙澹,此人不学无术,又庸俗至极,喝酒都能把自己喝死,这是何等好笑。
    正好此刻,长孙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属於孙澹的灵魂,在这具十四岁的少年身体里,彻底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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