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狗急跳墙

    双州的清晨，並未因为太阳的升起而带来丝毫暖意。
    相反，隨著燕京那份《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管理暂行办法》全文见报，给这座城市在p2p平台投入的人们泼了一盆冷水。
    信息中介这四个字，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个名词，但在职业金融家眼中，这无异於判决书。
    不能搞资金池，意味著金融平台无法再用新人的钱还旧人的债。而不能自融，意味著那被挪去填补外省烂尾楼的数百亿资金，彻底变成了法律意义上的侵占与诈骗。
    双州两江新区的金融街，原本是资本涌动的动脉，此刻却变成了拥堵的肠梗阻。
    数以万计的投资者死死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转了无数圈、却始终显示系统维护中的提现页面。
    从早上六点开始，旦升金服总部大楼下的安保防线就已经被愤怒的人群衝散。
    “我们要见徐丕！”
    “我们要见陈市长！他说过有五十亿缓衝基金的！”
    “政府担保在哪里？我们的血汗钱在哪里？！”
    旦升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这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徐丕整个人陷在黑暗的阴影里，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徐总，提现申请单已经堆到了一千亿。咱们帐户里剩下的那点钱，连个零头都不够。”秘书瘫坐在地上，声音嘶哑。
    徐丕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一本黑色漆皮笔记本，那是他行走官商两界十余年的投名状。他没有理会秘书，而是拨通了市长陈天的私人电话。
    “陈市长，外面的声音你听到了吗？如果你再不兑现那五十亿的承诺，这把火下一秒就会烧到市政府的大门口。”
    陈天在那头沉默了良久，声音沙哑且疲惫：“徐丕，燕京的文件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动弹不得，赵刚把那五十亿锁得死死的。只要没有合规的实物抵押，他绝不签字。我不能公然违反审计程序。”
    “审计程序？”
    徐丕惨笑一声，语气变得狰狞，“陈市长，你確实不贪钱，你是个想干大事的人。但你別忘了，为了你那个全国第一的 gdp 增速，你在多少份违规批地的文件上签了字？多少次在私下指示我不必经过招拍掛程序直接拿地？
    “这些为了特事特办而留下的违规指令，每一条都在我手里记著。”
    “如果我徐丕今天进去了，我保证，你会因为重大瀆职和违规干预行政陪我一起坐牢！哪怕你不贪一分钱，你的政治生命也彻底完了！”
    陈天握著电话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掛断电话后，陈天在办公室里枯坐了半个小时。
    窗外，市政府大院门口传来的抗议声越来越大。
    他知道，陈卫民在等，等他犯错，或者等他自灭。这种冷处理的折磨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他绝望。
    “宋明，你过来。”陈天按下了內线。
    宋明推门而入，脸色同样难看。陈天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赵刚那个顽固派是说不通了。我们要绕过他。”
    宋明惊了一跳：“绕过赵刚？那五十亿的专户印鑑有一半在他手里，没有他的审批单，財政局大帐根本过不去。”
    “你去財政局，避开赵刚，直接找国库处的肖宋，他是我的人。”
    “告诉他，这是市长的特急密令，要求立刻將四十亿资金划拨至城投公司的二级帐户，再由城投公司以借款名义划给旦升金服。这样在帐面上，就绕过了赵刚的监管。”
    陈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他这是在偷梁换柱，利用城投公司作为洗钱的通道，试图在陈卫民调研归来前，完成这笔罪恶的输血。
    “宋明，这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那四十亿不能在今天进入旦升的帐户，明天的挤兑潮会把整座城市的信用彻底衝垮。”
    “到时候，谁也保不住我们。”
    宋明看著那张签了字的特急密令，手心全是冷汗。
    他太清楚这张纸的重量了，在没有分管审计的副市长赵刚同意的情况下，强行动用专项储备基金，这在行政程序上是赤裸裸的越权。
    “市长，我这就去。”
    双州市財政局办公大楼。
    国库处副处长肖宋盯著电脑屏幕上的资金清算系统，整个人坐立不安。他是陈天去年从基层一手提拔上来的门生，也是陈天在財政局安插的最深的一颗棋子。
    当宋明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肖宋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手边的茶杯。
    “宋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废话少说。”
    宋明將那份加盖了市长私章和市政府公章的密令拍在桌上。
    “这是陈市长的特急指示。立刻启动应急流动性支持程序，將剩余的四十亿缓衝基金划拨到城投公司的二级帐户。理由掛城投债短期拆借，动作要快！”
    肖宋颤抖著接过文件，眼睛死死盯著那个红色的印章。
    “可是宋市长，赵市长前天下过死命令，凡是涉及缓衝基金的流向，必须由他本人亲自核准。没有他的电子密钥，系统这道大闸我拉不开啊。”
    宋明冷哼一声，凑到肖宋耳边，语气冰冷：“肖宋，你要想清楚，你是陈市长提拔的人。陈市长说了，事后他会亲自去向陈卫民书记解释，所有的锅，他来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你的系统维护权限，绕过前台监控，强行过帐！”
    正当肖宋听了宋明的话准备匯款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你们在干嘛！”
    肖宋被嚇得浑身一机灵，手指在距离回车键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肖宋和宋明猛然回头，只见赵刚面色阴沉如铁，大步跨入室內。
    在他身后，跟著財政局国库处的处长，以及四名纪委人员。
    “赵……赵刚？”宋明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脸色瞬间由青转白，但很快，他强撑著官威，色厉內荏地叫道。
    “赵刚，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在执行陈市长的特急行政指令！双州现在面临系统性金融风险，我们在救市，你带纪委的人来干扰行政，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你看清楚！这是市长的亲笔签名！这是市政府的红头公章！双州四千万百姓的血汗钱就在这一秒钟的决定里，你这是在犯罪！”
    赵刚捡起那份文件，甚至没有正眼看上面的內容，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
    “宋市长，你也是老人了，难道不懂规矩吗？”
    ”《预算法》明確规定，任何大额专项资金的拨付，必须经过常务会议討论通过，必须有我这个分管审计工作的副市长会签。”
    ”陈市长想要特事特办？可以。去开常委会，去拿市委的批覆。只要程序正义，我赵刚绝不拦著。”
    他將文件递给身后的纪委成员，转过头盯著宋明：
    “但你们现在在干什么？利用系统后门，绕过监管审计，试图將国库非法划转至非关联帐户。这不叫救市，这叫非法挪用公共资金。”
    赵刚一步跨到肖宋面前：“肖宋，我给过你机会。前天我就在会上说过，缓衝基金是双州的压舱石，谁动谁就是歷史的罪人。”
    ”你作为国库处的副处长，知法犯法，利用系统后门规避审计。现在，你不是在执行市长的指令，你是在协助他人进行职务犯罪。”
    纪委的第一监察室主任走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著红色印章的函件。
    “肖宋同志。”
    监察主任的声音平稳且冰冷，“你涉嫌严重违规行政及非法干预国库资金清算。根据《行政监察法》，现对你进行带离谈话，请配合。”
    “带走。”赵刚挥了挥手。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起了面如土色的肖宋。在经过宋明身边时，肖宋绝望地喊了一声：“宋市长，陈市长救我……”
    宋明僵在原地，目光躲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肖宋被抓，意味著陈天最后的一块遮羞布被撕开了。
    这种越权行政的行为被纪委现场抓获，其性质已经从单纯的发展理念之爭变成了“重大违规违法”。
    “宋副市长。”
    赵刚转过身，语气中带著一种深深的讽刺，“陈市长还在等你的好消息吧？你可以回去告诉他，这四十亿，一分钱也不会少，但它们会永远留在国库专户里。”
    陈伟斌收到消息后立刻向陈卫民匯报了情况，並对身旁的人交待道：“肖宋已抓获，资金安全。通知网信办，继续维持財政系统的维护状態，直到书记回来。”
    此时，在石县的田垄边，他看著手机里赵刚发来的简短简讯。
    “回市里吧。”陈卫民对司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