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必担心

    委员长听后，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摩挲著密件的纸边，沉心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苏熠这个人，能够独自击杀日军的少將，確实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现在日本人这般大张旗鼓地发布悬赏，山城里的各个势力，都睁大眼睛盯著这边——
    你既要拼尽全力保证他的安全，更要好好思考，该如何应对外界的各种议论，绝对不能让军统陷入被动、受人指摘的处境。”
    戴笠立即躬身应声道：“是，委座！属下回去后，马上联繫《中央日报》的记者，重点宣传苏熠作为民族英雄的身份，把他炸毁敌人碉堡、端掉日军敌营的英勇事跡，写成文章登报，先稳住眾人的情绪再说。”
    委员长拄著那根乌木拐杖，缓缓站起身来，在铺著华丽波斯地毯的书房里，慢慢踱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走到窗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目光沉沉地凝视著戴笠：“雨农，你要分清楚——这不仅仅是军统內部的事情，更关係到整个党国的顏面。”
    “苏熠的性命，你必须牢牢握在手里，好生保护。”
    “他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只会让亲者痛心、仇者高兴。你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得周密稳妥，但凡有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要立刻向我报告。”
    戴笠挺起胸膛，抬手重重拍著胸脯，语气掷地有声：“委座请放心，属下一定不负重託，拼尽一切力量，保护苏熠的周全，绝不会让军统和党国的声誉，蒙受一丝一毫的污点！”
    从官邸出来，坐进轿车的那一刻，戴笠的脸色，仍然阴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连委员长都亲自过问这件事，可见这件事，早已成为山城乃至全国关注的焦点，稍有差错，便可能引发巨大的波澜。
    原本他还在考虑，能不能暗中与中统合作，让高占龙派一名女特工，假扮成苏熠的妻子进行贴身保护，这样既能护住他的安全，又能顺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但眼下舆论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这个计划，也只能彻底放弃了。
    他深知这件事的分量，重如泰山，车子刚开进军统本部的大院，他便立刻叫来了一处的副处长顾文斯，再次反覆强调了关於保护苏熠的各项事宜。
    “顾文斯，你是黄埔五期出身的骨干，这点觉悟，应该是有的。”
    “日本人这次，实在是欺人太甚，竟把悬赏的事情，搞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你既然身兼一处副处长和行动队负责人两职，就必须把弦绷到最紧——派遣行动队的弟兄们，二十四小时轮班贴身保护苏处长，就连他喝的每一口水，都要先仔细检查过！”
    顾文斯神色庄重地躬身接受了命令，声音低沉得像是浸过冰水：“是，戴老板！属下这就去行动队挑选精干人手，就算是用弟兄们的性命去填，也要保证苏处长毫髮无伤。”
    他的心里，其实也在暗暗担忧——军统內部，早就为了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日本人拿出一百万美元买苏熠的性命，这哪里是普通的悬赏，简直是把苏熠架在火上，狠狠炙烤。
    顾文斯越想，心中便越感到不安：苏熠的安全，哪里仅仅关係到军统的顏面？山城地下党的联络网络、情报传递线路，诸多环节都围绕著他运转，他若是出事，整个地下战线，都会彻底乱成一团。
    另一边，朱怡贞裹著一件深蓝色的粗呢风衣，里面搭配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拎著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竹编菜篮子，正混杂在瑜东路菜市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慢慢悠悠地走动著。
    她心里想著，自己既然已是苏熠的未婚妻，往后总要和他名正言顺地相守在一起，现在便要提前练习起来。
    在外人面前，要把“夫妻”的样子做足，买菜討价还价、回家洗手作羹汤，这些琐碎的日常烟火气，总要先慢慢熟悉起来才是。
    “老板，这河虾怎么卖？”朱怡贞眼尖瞥见巷口的河虾小摊，青灰色的虾子在竹筐里活蹦乱跳，瞧著格外新鲜。
    “新鲜的嘉陵江河虾，两千法幣二两嘞！”商贩抬眼打量著朱怡贞的穿著，月白色毛衣外搭深蓝色风衣，手腕上还绕著一串小巧的珍珠手炼，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小姐，当即动了宰客的心思，嘴角扯出一抹狡黠的笑。
    朱怡贞轻轻咬了咬下唇，手指悄悄攥了攥掌心，这价格也太离谱了，二两就要两千法幣，折算下来一斤竟要一万法幣，这可是普通人家半年的生活费，哪里负担得起！
    “这也太贵了，老板，您这跟明抢没两样。”
    朱怡贞强压下心头的诧异，努力维持镇定试著还价：“能便宜些吗？五百法幣一两行不行？”
    商贩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故意拖长了腔调道：“姑娘啊，这可是今早刚从嘉陵江里捞上来的『八零零』好虾，每一只都是活蹦乱跳的新鲜货！”
    “再说了，眼下这世道您还不清楚吗？法幣贬值得跟废纸一般，物价跟坐了火箭似的一个劲往上涨——也就当官的、有钱的太太小姐捨得尝这一口，普通老百姓连虾须都碰不著哟！”
    商贩的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朱怡贞心上，让她心头一紧，她怎会不明白，这哪里是简单的物价飞涨，分明是国民党腐败成风，硬生生把老百姓的日子逼到了绝路。
    她低下头摸了摸衣兜，里面只装著两块大洋和五百法幣，剩下的钱还得留著给根据地的同志们购置药品、添制冬衣，半分都不能乱花。
    “算了，我不买了。”
    因著身上钱不够，朱怡贞提著菜篮子转身便要走，裙角扫过摊子旁烂掉的菜叶，她也全然没在意。
    商贩见她是真的要走，顿时急了，扯著嗓子喊：“姑娘別走啊！价钱还能再商量，再商量！”
    朱怡贞头也不回，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她越发篤定，在这动盪不安的年代，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万万不能铺张浪费，只因根据地的同志们还在啃树皮、喝稀粥，这每一分钱，都是用生命换来的温暖与希望。
    朱怡贞提著空菜篮往回走，路过街角的报摊时，一道清脆响亮的叫卖声突然钻进耳朵：“卖报啦！卖报啦！日本人悬赏一百万美元，要军统一处处长苏熠的项上人头！”
    唰——
    这几个字宛若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朱怡贞心上，让她心头猛地一震。
    苏熠？日本人？
    “报童，给我来一份报纸！”朱怡贞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报摊前，慌忙掏出一张五十法幣的钞票递了过去。
    报童抬眼瞧了瞧，撇著嘴道：“不够呀小姐，现在一份报纸要一百法幣呢。”
    朱怡贞愣了一瞬，隨即又摸出一张一百法幣递过去，接过找零的五十法幣时，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给、给你。”
    她將菜篮子往墙角一放，双手捧著报纸轻轻展开，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
    头版头条的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民族英雄苏熠遭日军百万美元悬赏，山城上下为之震动》。
    朱怡贞看得格外认真，就连报纸边角的编者按都一字不落地看完，最后抬起头时，眼底已然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我来安排行动队的人手，二十四小时轮流站岗、巡逻。”
    朱怡贞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许。
    可转念一想，一股难以言说的讽刺感便涌上心头，在这风雨飘摇、时局动盪的年代，身为山城地下党成员的她，身份隨时可能暴露，
    此刻竟要依靠国民党军统局的特务来护自己周全，何其讽刺。
    苏熠神情坦然，没有半分推辞：“好，这事就交给你来安排。”
    “简之，三楼是我的书房，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进去。”苏熠板起面孔，先把规矩讲明，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严肃。
    “书房里存放著诸多特级机密文件，半分疏忽都容不得。”
    “怡贞如今还不是我正式迎娶的妻子，所以你们也不能隨意进入她的房间。”
    “我睡主臥室，她住客房。”苏熠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行动队员，特意当著眾人的面，把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
    他这般大方坦率的模样，实则是故意为之，若是被赵简之看到他与朱怡贞分房而居，正好能为彼此找一个合情合理的“避嫌”理由。
    赵简之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应下：“放心，苏熠，规矩我懂。你的书房，我会吩咐下去，任何人都不准擅自踏入。”
    他带著几分调侃的目光，在苏熠和朱怡贞之间转了一圈，似是在揣测什么隱情，不过很快便恢復了那副热情又不失分寸的模样，“至於弟妹的安全，你更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