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化人

    经过了上次一事，洛雪不可避免地对白灵子改观了许多。
    她是第一次清晰地认知到什么叫刀子嘴豆腐心。平时凶得很，但是事实上却是十分温柔的人，不，是温柔的猫。还有一点洛雪还注意到的是，之前打碎了的花瓶又出现了，连纹路都一模一样，这点从陈雪梨放学回来后看见花瓶嘖嘖称奇的姿态可以看出。如果是有所不同的话，她不会表现出反覆检查的动作以及极其惊讶的表情。而且后续陈雪梨还发现原本被扫走的花瓶碎片全都不翼而飞。
    洛雪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直觉就是，这件事也和白灵子脱不了干係。
    也因此，现在不管白灵子提出了什么要求，洛雪基本上都会无条件选择满足。对于这一点，原本是想要赶走对方为目的的白灵子更是头疼。对方就像是糊糊的糯米糍，牢牢地黏上了自己。当然这里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粘住，而是——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刚爬进别墅时，白灵子就能听见自己前方被推来一碗鱼干。午后她与摩卡玩耍的时候，当自己望向窗外的时候，对方总能精确把握到自己的注视，然后挥着爪子向自己打招呼致意。
    一般这种时候，白灵子都会拧头，微微扬起高傲的小脑瓜子。可那傻白甜就真的像小傻瓜一样，腆着脸毫不介意。她内心深处叹了口气，这下怕是更不好赶走对方了。
    暑假临近，尽管大学没有期末考试，但并不代表学校会‘take it easy’。在放假前，所有学生都必须提交一份三万字的论文，给足第一年就读大学的学生们一个下马威。
    陈雪梨也不例外，每日会用多了时间奋战在图书馆的第一线。好在面对这些增长的压力，她有两隻猫猫作为安慰，近期还有一位母亲来到了身边。
    ——虽然吧，晚饭是真的不行。
    图书馆内，陈雪梨想起‘充满了爱’的黑暗料理，就忍不住用浑身颤抖。用手扶额，有时候真是痛并快乐着。
    而图书馆外，洛雪看着包括陈雪梨在内的，认真的学生们正奋笔疾书，与此同时，还有一批学生像是完全没有论文作业一样，在校园内的其他角落，或是在树阴下你儂我儂，或是操场内运动，或是结伴聊天。
    不过洛雪注意到了一个陈雪梨没注意到的细节，那就是她注意到了一名男生似乎在偷偷看向主人。蓬松的尾巴一荡一荡的，她前世为人的时候曾经听修女说过一点，男生和女生是会发生一种名为‘喜欢’的情绪，隻是听修女说是一样非常美好的东西。
    隻不过这种情绪前世的她不懂，这一世作为小猫咪的她也不懂。
    似是感应到什么，陈雪梨抬起头眺望窗外。隻见树冠枝椏随风晃荡，不见眼角馀光看见的一团白影。
    ——奇怪了，难道刚刚自己看见的不过是一团云朵吗？
    望着巨大玻璃窗外的风景，明明窗外晴天一碧如洗，根本没有云层啊。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好一段时间。某日，天海市理科大学，距离大约十几分钟就会抵达天海市内最人流旺盛的商业街，哪怕是平日都有着许多行人逛街。
    一手叉腰，一手不耐烦地挠着后脑勺的女子行走在在街上，高跟鞋敲击着柏油路面，每一步都像是一记清脆的叹息。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她微蹙的眉间。路人的目光如飞蛾扑火般黏上来——男人们用馀光丈量她修长美腿的弧度，女人们用睫毛剪裁她青纹白底连衣裙的走线。
    「真是麻烦，和精灵开会还要专门变成人形。」女子喃喃道，「该死，怎么就不能它们变成猫的形态跟我们开会吗？它们不是还有一个种族分支叫德鲁伊吗？」
    这名女子不是别人，而是变成了人形的白灵子。
    作为猫妖的翘楚，变成人形可是修炼的基本功。人形就像是人类世界的英语一样，是被广义上各个种族认可的形态。不过，一般来说种族之间的交涉并不强製性要求任何一方必须是人形。
    正常来说，她是不需要出席猫妖的活动或酒席的。而最近不正好因为弟弟在出席其他更重要的妖族之间的谈判，因此现在就需要她出席这类的活动。她并不反感出席这类活动，但每一次出席类似活动都勾心斗角，让人赶到心累。精灵族已经算好的了，要是与拟人类的种族打交道隻会更累。
    而更让她烦躁的是——炎热到近乎黏稠的空气。
    夏日的热浪裹挟着黏腻的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紧贴着她的皮肤。阳光刺眼得让人烦躁，柏油路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远处的街景。她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颈间细密的汗珠，眉头不自觉地又蹙紧了几分。作为淑女的矜持让她放不下脸面用手掌朝着自己不断扇风。
    这时候，她停下了脚步，驻足在一家有着巨大充气气球作为招牌的店面前。
    街角的奶茶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招牌上的卡通柠檬片正咧着嘴笑，莫名让她想起今早与精灵族活动的时候，对方与本族族人的假笑。她站进队列，高跟鞋在滚烫的地面上微微发烫。前面两个女学生嘰嘰喳喳讨论着新品，声音像忽远忽近的蝉鸣。
    「要一杯冰镇柠檬绿茶，半糖。」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干涩，说完后她便垂首掏手机。可等她手机都拿出来了，对面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挥了挥手，开始有点按压不下烦躁。「你好？！」
    「啊！嗯，嗯。好！」明显是兼职的学生店员像是才睡醒一样，恍然回神，脸蛋刷地通红。
    扫码付款时，手机壳边缘沾到了掌心的薄汗。製冰机轰隆作响，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鬼天气真是够了！
    心情在终于获得了冰饮的时候才得到缓解，中和了胸腔里那团鬱结的热气。这时候，指尖突然一颤，冰凉的奶茶杯差点脱手。一隻布偶猫就驻足在奶茶店旁的梧桐树下，蓝宝石般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熟悉的光泽。
    奶茶杯外壁的水珠滴在脚背上，凉得刺骨的水珠滴落。空中水珠折射阳光化为七彩宏光，滴落在地面的一刻。布偶猫抬起来眸子，湛蓝的眸子像两片被阳光穿透的冰川，清澈得几乎能映出她的倒影。她的呼吸微微一滞，瞳孔不自觉地收缩。
    她不会认错，这隻猫就是家里面的傻白甜。
    ——怎么会这么巧！
    内心吐槽，自己少有地变成人形，结果就正巧被撞上。
    布偶猫跳下石阶，小跑着来到她的小腿旁，胡须轻轻颤动，粉色的鼻尖翕动着，像是在辨认她的气味。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奶茶杯上的水珠。街道的嘈杂声忽然远去，隻剩下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对方会认出自己吗？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僵住身子好一会后，所幸猫咪并没有做其他动作，隻是围绕她蹭了几圈后便自行离开了。确认对方离开后，白灵子才终于松了口气，这时才惊觉手中的冰饮已经化了大半。
    洛雪离开学校之后，不知是为何，忽然心中一痒就绕路去了商业街。也许是因为前世她缺乏与人相处，她并不反感人多的地方。也可能是因为这一世她隻是一隻小猫咪，并不需要体会人挤人的痛苦。
    当我穿梭于行人之间时候，忽地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这是这一世作为猫才获得的能力，她的嗅觉能极大程度上分辨不同人与动物，甚至是物品之间的气味。这在习惯之后，大部分时候都对她没有影响，隻是经过下水道的时候会比较难受一点。
    淡雅的水仙与山茶花的芳香，这个味道她十分的熟悉，就是白灵子的气味。想着竟然这么巧能在街上碰上这几乎不怎么出门的对方，便顺着气味望去了。
    然而，撞入眼帘的气味主人却大为出乎她的意料。
    夏日的阳光像融化的黄金，泼洒在街道上。她出现的刹那，空气里黏腻的热浪忽然凝滞了。
    她穿着一条极简的白色亚麻连衣裙，宽大的裙摆被风掀起时，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係带凉鞋——那带子缠在雪白的肌肤上，像藤蔓攀着新雪。阳光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勾勒出她肩颈的线条。薄汗在她裸露的肌肤上镀了层细碎的光，锁骨窝里蓄着一点晶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有汗珠顺着她修长的颈线滑下，在颈窝处短暂停留，最后消失在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布料边缘。
    我站在树荫下，看着她用手背抹去鼻尖上的汗珠，喉结不自觉地跟着滚动，心跳也不自觉地加速了。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谁，更没想过，会是一位女子。可是，这一刻，我很确定，自己为一名女子心动了。
    小跑着过去，围绕着这名女子转了几圈。她并没有像是许多其他女子一样，会围着自己尖叫，拍照和投喂，反而是有些僵硬在原地。直至到自己离开之后，才舒缓了身姿。
    另一边的白灵子目送洛雪远去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沿着纸杯边缘滴落，落在凉鞋裸露的肌肤上，她才惊觉自己已经站在一会，杯中的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是暑气凝成的浪，忽高忽低，却总不停歇。天蓝得发白，日头像一团化不开的锡水，直直地浇在落地玻璃窗上，晒得滚烫，让猫不敢靠近。偶尔有风掠过，也是热的，带着晒干的草叶气味，从纱窗的缝隙里鑽进来，又很快消散了。
    两隻猫这时候也不再待在落地窗边了，不是在较为凉快的木地板上，就是在较高位的沙发上享受空调吹来的冷气。
    匍匐在地面上的洛雪有时候会将目光投在白灵子身上，想起那天的惊鸿一瞥。她有时候很想询问白灵子会不会认识对方，但转念一想又阻止了自己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白灵子是个家里蹲，对与人类之间的交谈根本就不感兴趣，更遑论会与人密切接触到一个境地让自身的气味残留在对方身上。
    这是第五个落日，我又蹲在了奶茶店对面的消防栓上静静地等待着，这里视野最好。我舔顺每一根毛，连尾巴尖都卷成最完美的弧度。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注重自己的形象，但毫无疑问，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然而非常可惜的是，这第五个落日，自己也没有能够再遇到那位让自己神牵梦绕的女子。
    看了看天色，时间已经不早了。抱着失落的心情，转身背离无数哢嚓哢嚓的相机声，我隻好再一次踏上回家的路途。
    夜晚，主人回到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饭菜，至于是谁做的？自然就不会是主人的妈妈做的，这位‘大厨’早在第一晚之后就被主人ban了。现在除非是吃十分简单清淡的菜式，不然一般就是请真正的大厨来家里直接做的。
    陈雪梨例行一回家就抱起洛雪开始猛猛吸起来。好一会后才在妈妈吐槽伴的目光下放了下来，「你也太宠小猫了吧，让我身为母亲都有些吃醋了。」
    将小猫捧到妈妈身边之后，陈雪梨才回道：「可是每天回来吸猫是解压最快的方法啊！」
    就像是听得懂主人的话，小布偶配合地睁大圆溜溜的蔚蓝眸子，就像是纯洁无瑕的星空。在这等攻势下，本身就没多少人能撑住，这时候小布偶加强了攻势，耳朵向前倾，发出轻柔的"喵呜"声，像是在主动邀请人类抚摸一样。
    「嗯——这倒是。」理所当然地，唐随晴败下阵来。同样伸出手揉了揉小布偶毛茸茸的脑袋。洛雪随即乘胜追击，喵喵喵地歪着脑瓜子卖萌起来。看得白灵子一阵鸡皮疙瘩，它从未见过向人类如此倒戈彻底的猫咪。
    晚餐，洛雪蹲在桌子脚边的小碗吃着小鱼干混鸡胸肉，抖动的耳朵则不经意间将陈雪梨和唐随晴的对话收入耳中。
    「学年末论文写得怎么样了？据说是暑期前要完成呢。」唐随晴挑了个话题。
    陈雪梨也当作是普通的话题一样对待，随口道：「进度还算正常啦。」
    然而，下一秒她就会为这样的想法感到后悔。
    「在学校里有没有找到对象啊。」
    「呃——咳咳咳咳！」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让陈雪梨猛然呛住食物在胸腔中。好半天才总算是缓过劲来，道：「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唐随晴隻是嗬嗬掩嘴而笑：「隻是随性问起罢了。」
    「拜托，你突然这么问会让人犯心脏病的。」
    「可是你现在已经正式成年了，如果说高中不谈念爱还能说是向专心学习，大学还不谈对象的话，会让你怀疑你是不是——」唐随晴比了个手势。原本笔直修长的手指渐渐弯曲，其中近乎明示的隐喻不言而喻。
    「妈妈！」陈雪梨涨红了脸，「你别说了。」
    「有合适的记得带回来先让我见见，可不能让别人随便就把咱家的幸运星给拐走了。」这里说的是陈雪梨堪称无敌的运气，明明才是大学生，在没有任何突出实力的情况下实现了经济自由。
    随后唐随晴便没再逗陈雪梨，转去说些其他趣事。话头随意拋来拋去，笑声时时浮起。眼前的一切与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谈笑声、猫咪舔食声、碗筷轻碰的脆响，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朦胧而柔软地裹着她。这一刻，她仿佛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出来，成了一个旁观者，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这不过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月光斜照，但她隻觉得自己人生已经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