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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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应了一声,看弹力球是个皮卡丘,倒是很可爱,只是亮黄色与这手术室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漫不经心地揉捏着皮卡丘,一路上只言片语地听着,差不多把安富此行的目的搞清楚了。
    说来也好笑,郦港人穿西装戴怀表,必要时还能拎上一根文明棍,做派上很“古”,可却又存了颗想要活到无尽未来的心。
    然而,人的身体只有一具,老了就是老了,器官倒是可以捡鲜嫩的来换,但代价太大,人体不一定承受得了。
    于是,郦港富豪圈里暗暗流行起了换血。
    有买血来换,也有从众多私生子中挑个不爱的过来当血包,定时定量供给双亲的。
    从医理上来说,这行为首先是不会起作用,其次是直系亲属也不能直接输血。其原因是直系亲属血液相似度太高,输血可能会引起并发症,即是移植物抗宿主病。得病几率并不很高,可一旦得上,致死率却是高得惊人。
    豪奢们不肯拿性命做赌,好在如今医学发达,血亲的血能通过辐照技术或离心机来提纯血浆,这样就避免了得病,他们得以大肆去信奉迷信。
    至于有没有作用,反正抽的不是他们的血,何妨一试呢。
    正当这时,血袋注满,是一袋摇曳而温热的暗红。
    医生用棉签抵上针眼,想替他摁一会,可安知山低声说不用,自己摁着了。
    他身体好,倒是不怕抽血,只是一想到自己的血要流进安富体内,他就觉着烦躁,隐隐还有些恶心。
    ——本来就对自己和安富流着相似的血而耿耿于怀了,何况现在要把他的血供给安富用?
    安富觉得体内的血液有个总量,光输不抽很不好,仿佛有血管拥堵崩裂的风险。他执拗,医生解释不通,只好任他躺上一旁的座位,捋起袖子,也为他抽了一些。不多,200cc而已。
    这200cc血是没用的,医生拎着血袋站起身,要去为接下来的输血做准备,顺带把这袋废血扔掉。
    安知山见这里没了自己的事,就借故要走,可他还没起身,肩膀上忽然多了双宽厚的手,将他摁回座位上。
    安富站在他身后,低下嘴唇,眼睛盯着医生手里那袋弃血,沉沉低笑说。
    “丢掉多可惜?知山,老爸可不坑你一袋血,我们礼尚往来。”
    顿了顿,他扬嗓。
    “老李,来,把你拿着的血输给他。”
    第77章 四月
    这医院坐落郊区,平时没人来,装潢却丝毫不逊于任何大医院,甚至比之更好,其原因无非是背后有远洋撑腰。
    医院没什么病人,入夜更是,何况大年夜。只走廊零星有几位医护走过,松松散散,连说带笑——几乎全是远洋员工的子女,这工作太好,清闲高薪,外来人抢不到,全便宜了远洋内部。
    二楼走廊尽头有洗手间,紧挨着间私密手术室,如今门口斜楞楞摆着块“正在清扫”黄牌。安知山在里头,不知躲了多久了。
    他比任何一次醉酒都吐得更厉害,不想吐,可反胃,输进去的血似乎刹那间就侵袭了全身,烧得每寸血管都在煎在熬,沸腾了又冷却,凝固得流不动。
    等到吐都没东西可吐了,他趔趄着跌坐在洗手池下。背后靠着冷冰冰的瓷砖墙壁,头顶是半开的窗户,郦港隆冬也不见雪,自然冷不到哪去,只是凉风阵阵。
    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把头往后靠,累得什么都没法想,手却还在发抖,无意识地去攥手肘。抽血的针眼已经找不到了,输血的却被他生生揉搓成一大团云雾的青紫,是一场无能为力的堵截。
    他很想来支烟,可隐隐知道不行,至于为什么不行,他头脑壅塞成一团团棉花,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
    唯一清明的是日期,安富走前冲他微笑,说输血这件事呢,多了也不好,下次就定在六月份吧。六月初,好不好?
    他仿佛平白被判了死刑,接下来每一天都要数着日子,又仿佛在脖上套了绳索,不肯给个痛快,非要日渐收紧。
    他活不下,死不成,空空地吊着,终于又半死不活了。
    厕所里分明静得可怖,却又觉得好吵,他四下看看,发现噪音的来源是正在响铃的手机。不知道响了多久,已经有两通未接来电了。
    接起来,流入一道不合时宜的活泼嗓音。
    “小安同学,早上好啊!我们这边过年了,你那边过年吃不吃饺子呀?”
    讲完,那声音回想一下,又犹豫着自我反驳道。
    “嗯……不对,国外是不是不过年?”
    安知山没出声,愣了很久才知道开心——电话那头是小鹿。
    小鹿,他戒烟的原因,小鹿。
    他很迟钝地微笑了,回道,没有。
    陆青远在凌海,那是他触碰不到,安全而忙碌的另一个世界。
    陆青很开心,所以不发觉他的异样,只是絮絮叨叨,讲起好多。
    他说上两周早自习偷吃卷饼,真好吃,吃得脑袋都要埋课桌里,差点儿被班主任发现,还好后桌及时捅咕了他一下。他想都没想,瞬间把卷饼扔桌膛里去。他装着没事,捧起英语书看单词,结果老师点点他肩膀,抬头就见老师忍笑强作严肃,对他指了指嘴角。他后知后觉去揩,揩下一小块卷饼里的调味酱。前后左右憋笑憋得辛苦,后背肩膀都在抖,他能说什么呢?只好干笑两下,跟老师道歉,说下次一定不吃了。老师不为难他,临走却哼笑,揶揄他。对对对,下次不吃卷饼,吃肉夹馍——我说你一天天把学校当美食街呢!
    笑声扩散到全班,他下课后走到哪儿,哪儿都笑嘻嘻,问他陆哥明早吃什么呀?
    又讲子衿,期末了从学校拿回来四五张奖状,也不知道一年级小孩怎么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奖项。乐于助人奖,团结友爱奖,三好学生奖……居然还有打扫班级奖!子衿表面淡定,哼哼唧唧地说,这算什么呀,我想拿就全拿噜。其实乐得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跟小温在花店的时候,一直哼动漫主题曲,就那首什么什么猫的,哼得小温被她洗脑,也一直哼哼。
    对,还有小温。前两天花店有人来找茬儿,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束招了虫子的西伯利亚,非说是我们店里出去的。小温跟福尔摩斯似的,跟那人据理力争,直接把那人辩得急赤白脸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走掉了。
    还有还有……
    讲好多,安知山静静地听,听着听着就收不住思绪,像要从水池里捞小鱼儿,快捞住又从指缝溜走。他总心神涣散,集中不了注意力。
    回过神来,陆青已经沉默数秒,像自讨了没趣,讷讷问。你还在听吗?
    他如梦初醒,心疼了。真舍不得冷落着小鹿,可又没法把话听清听懂。
    他说在。小鹿苦笑,又问,你在干什么呢?
    可他又走神,连两秒的专注力都没有。伤口好痒,像要生出虫豸,从里到外都腐烂掉,他挼搓着胳膊上血红如痣的针眼,神经质地反反复复。
    不知过了多久,才把意识收复。随口扯谎,说在外面,快回家了。
    安知山强撑着站起身,洗了把脸。水分明该是温的,这时候却忽然凉了,他意识到自己在发烧,烧得还不低。幸好本身就在医院,省得多跑了。
    他落花流水,慢慢坐回窗下,揉搓着脸颊,想让自己清醒点。
    他开口。小鹿,你多讲点家里的事好不好。我……
    话语未断,窗外忽然炸起遥远的欢呼,有捧花样的火焰升空,碎成万千点流光溢彩的星子。
    ——对,午夜早过了。大年夜,过年了。
    新的一年里,他往后望,窗格筛出琉璃的光彩映在他脸上,更将他衬成一缕苍白孤魂。
    烟花如雨。
    欢声一片中,他的声音是轻的,央求的。
    ……我想家了。
    安知山连着发了三四天的高烧,怀里像卧了条火龙,睡得昼夜颠倒。
    佣人们只负责照看吃喝,却是都不敢贸然过来关怀他。安冉倒是胆大,讪着脸皮来看了他两次,安知山费劲地扒开眼皮,一看是她,又闭上了。
    安冉见他人高马大,实在不该一病就病到下不来床,不禁也有些着急,又拿陆青说事,要他好好养病,不然以后……
    安知山恹恹翻了个白眼,翻过身去,连理都不理了。
    病到第五天,安知山有点儿怕了。不是怕给他烧傻了,而是怕安富输给他的血不干净,惹了什么病上来。
    他强撑着去医院检查,等单子的时候愈发地怕。要是真有什么病,怎么回去见陆青?即使陆青爱他,能全无顾虑,可他又有什么脸再去爱人家?
    在医院长椅上浑浑噩噩等到下午,结果出来。他大松口气,幸好没事,只是发烧。
    医生也说不出他是受凉还是怎样,只说兴许是输血导致的发热,这状况也常见,只是一烧就烧这么久的,很不常见。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反正没什么大毛病就行,能舍给他个全须全尾回去见陆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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