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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青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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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中洲北隅,有一处不显山露水的小崖。
    崖下便是望月湖深潭,秋风一过,只有一层细碎的涟漪在暮色里暗暗铺开,倒將远处满盈宫的烛火喧囂映衬得愈发明显。
    薄雾未散,天光已低,正是日沉未沉的时分。
    绕过一片荒竹,一道窄径从主路岔出,石径被落叶盖了大半,惟有一路足跡,是新近才有人踩出的。
    足跡的主人此刻正立在崖边。
    那是个年约三十上下的男子,身著蓝灰常服,衣带束得一丝不苟。
    他面朝湖水而立,垂首端详掌中墨绿令牌,这令牌背面浅刻著白麟的纹样,线条虽淡,那神兽却仿佛要从木中腾跃而出。
    风从湖上吹来,掀起他鬢边几缕头髮。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里默默掐了一记时辰。
    再晚一刻,象汐那丫头就该紧张了。
    石径那头,脚步声果然急急传来。
    “叔公!“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踩著落叶衝出荒竹,她额角冒汗,脸冻得发红,身后还东倒西歪地提著一个细长的木匣。
    “来的路不好找,在槐林那边绕了两圈。”
    李青煜目光在她身上一转,落在那木匣上,面色一沉,佯怒道:“让你单独来这一趟,可是素韞真人的意思,你却这般火急火燎,成何体统。”
    李象汐吐吐舌头,把木匣抱正了些,小心地放在那石案上。
    这块小台地极简单,一张石案,两张圆石墩。旁边一株老树,树干有半人合抱粗细,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奇怪的是,这样的晚秋天气,树下竟有一缕芍药香气,极清极轻,若有若无。
    石案旁空著的一张石墩上,落著几片並不很旧的纸灰,灰烬未完全散开,被风一吹,翻起一点又很快压下。
    李象汐悄悄瞄了一眼。
    “没甚可看的。“李青煜淡淡说道,“都是些旧时的帐册、名册之类的。“
    李象汐没有再问。她年纪不算太大,但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三十年前,魏王李周巍入古魏都证道明阳,是时天际忽有白火冲霄,立生第二显,金光如斧,自云端劈到山泽之间。事后有人声称还见到白麟腾空,天门开闔,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可从那一日算起,这位魏王,就再也没有回过望月湖畔一步。
    而家中长辈,自那日起,谈起那魏王,便只有“证道未归“这四字。
    对於【明阳】二字,李家上下则愈发缄默。此后族中少壮若在私下里提起,十有八九会被喝止。久而久之,明阳在望月湖畔成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讳,鐫於族谱最辉煌一页,可再没人胆敢去触碰。
    “青煜叔公,“李象汐压低了声音,“这地方……?“
    “对外,就说是祭湖的旧所。“
    “那我们是……送东西给龙属水神?“她嘴快,话出口便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那你可错了。“李青煜忽地一笑,道:“水神哪配用李氏的祭祀。“
    言罢,却似乎触及了什么往事,男子眼神一黯道:“罢了,不提这些,將木匣呈上来罢。“
    李象汐面色微苦,这木匣莫名死沉,但长辈有命,也只好哼哧哼哧地將木匣拖至近前,吃力地搬上那方石台。
    一旁的李青煜却也不搭手,只站在一旁,张口吩咐道:“木匣打开一尺,符封不要动,放在案中,不许倾倒。“
    话音刚落,台上一方浅浅石凹中,凭空生出一撮火星,紧接著一点淡金色的火线萌出,安静地燃了起来。
    火焰很小,只比米粒高出一点,却极稳,不被风吹动,介於金紫之间,幽而不暗。
    先前那芍药的清香陡然浓烈起来,自那一点火焰中徐徐散开,远处的隱隱约约的戏腔也仿佛近了几分:
    “……浓绿遮芳洲,春光尽付芍药休。风雨只催梅子熟,颼颼。偏送行人满眼秋……”
    李象汐眼睛一下瞪大,身子不自觉前倾。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竟有些凝滯,瞳孔深处倒映著那一点金紫交织的幽焰,仿佛魂魄都被那火光勾了去。
    她的脚已经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
    一只手猛然按在她肩头。
    “別出声。“
    李青煜手掌沉沉压下,她浑身气息顿时收紧,连指尖都不敢乱动。
    这是离火的禁制……我居然没看出来。
    她心里一凛,赶紧退回原处。
    李青煜瞧著她这副模样,目中微微一凛。
    果然……这丫头性光澄净,透彻如璃,偏是最易被这等霸道光明之气牵引。
    木匣已经按吩咐打开一尺,里面以符封束著一大摞册子,还有几件细小物什。
    封上有字跡,李象汐却辨不真切,她不由自主探首向前,想凑近些看个分明。
    “认不清就对了。“李青煜鬆开手,道:“你若能一眼看透,今日便来不得此处。“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不敢多看,退入竹林阴影里等候。
    ……
    案前只余李青煜一人。
    他独自走到石案前,缓缓下拜,额头触地,心中默诵道:“望月李氏第十七世家主,李青煜。“他低声道,“志心皈命,玄元应化,武曲分真……”
    “真君在上,执明阳天命,察天下祸福,照此望月一湖之地……”
    “按昭景真人命,今以望月李氏今年诸房谱牒名册、湖岸舟税、湖心渔课、山场田赋诸般湖税帐目,並门中座下修士、侍从、供奉、外客谱录一百三十册,兼附诸近年往来仙族门庭、世家宗谱名册一总在此,谨陈案前……祈望玄天垂鉴,俯听此言。”
    四周一片平静,並无半点异象。
    他跪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將木匣推入石案內侧那道更深的暗槽中。匣子进去时发出极轻微的回音,像是落入一座极宽极远的厅堂。
    他袖中一弹,一道极细的白光沿著石案四角那道线游走一圈,將禁制重新闭合。
    ……
    “过来吧。”
    李象汐小跑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李青煜却没有立刻走。他负手立於崖边,目光越过粼粼湖面,望向青杜峰的方向。
    暮色將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眉宇间深深的纹路,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
    李象汐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远处渔船的灯火在晃动,像是有人提著一盏孤灯,在墨色的湖面上缓缓游走。
    过了许久,李青煜方才开口:“象汐,有一事,须先知会於你。”
    “叔……叔公请讲。”
    “我不日將要闭关。此番闭关,或长或短,尚无定数。“他顿了顿,“闭关之前,家主之位,我自会交出去。”
    李象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青煜今年尚未满百,於修士而言正值盛年。以筑基巔峰之境主持一族事务,原是游刃有余。这些年望月湖畔风波迭起,北面有外敌侵压,內里有宋国掣肘,他一一斡旋化解,从未有过差池。
    如此人物,如此年岁,竟要撂下担子……
    “你在想,若我等皆不在,这偌大家业该如何支撑?”
    李象汐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有些人惯於攀附真人庇护,將祖荫视作天经地义,从未料想过支柱有朝一日会倾颓,更不晓得该如何磨礪自身。”
    李青煜语气平淡:“你倒还不算愚钝。“
    他转过身,望向李象汐。
    “我此去闭关,乃为求那紫府神妙。“
    他身上的气息与这清冷的湖风格格不入,隱约透著一股子燥热。
    “你也修灴火,同出一源,当知此道酷烈。我困居湖內数十载,並无半点意向,近年来已感修无可修。“
    他的目光穿透了沉沉夜色,看向极遥远的地方,语气中多了一丝难言的萧索。
    “若是数年之內,你见天际漫捲淡红流火,如鸞鸟棲世,烧得四时皆作苦夏,大旱经年,见那湿意蒸腾、寒煞抽离之景充塞天地,令百草木气肃正……”
    “那便是我突破身死,道途已尽了。”
    李象汐猛地抬起头。
    “叔公——“
    “不必多言。“李青煜打断了她,“象汐,往后十年……”
    “你自当为李氏屏藩。”
    那双深沉如潭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是期许,又像是嘱託。
    湖风骤起,吹得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如惊鸿般掠过湖面,向著青杜峰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只留李象汐一人,立於风中。
    ……
    暮色已深,湖面一色乌青。
    那一方不起眼的小崖在暮靄中只剩一团淡影,老树的枝丫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静静立在那里。
    李象汐怔怔地望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心里还迴荡著方才那句话。
    『往后十年,你自当为李氏屏藩。』
    她一个练气修士,一个连尚未触及筑基的小辈……
    她不敢再想下去。
    有风掠过,將髮丝吹得有些凌乱。她下意识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台地。
    好像在那淡影最深处,有什么极细的金线一闪而过,像极远处有人把目光投了过来,又极快地收回。
    『错觉?』
    湖面远处,一道极细极淡的金光,在水天相接处闪了闪,转瞬即逝。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三十年前那一场天光如昼。
    “……新月初如鉤,二五偏催玉鉴浮。一段离愁溪水远……”
    唯有远处宫闕传来的戏曲唱腔,和著喝彩,顺著夜风中徐徐飘来。
    “悠悠。怎奈溪浅不胜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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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词改写於:宋·赵彦端《南乡子·浓绿暗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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