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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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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赤色流光掠过湖面。
    青杜峰已在眼前。
    远远望去,峰顶云雾繚绕,几缕白烟从崖壁间溢出,缓缓没入夜空。山腰以下,层层叠叠的青瓦屋脊错落有致,符光如星罗棋布,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近了些,便能看见青瓦鳞次,祠堂屋脊高挑,兽吻衔檐,如临风欲啸。
    赤光倏忽一收,李青煜已落在山腰一处僻静的山崖之上。
    此处草木稀疏,只有几株老松斜斜地探出崖壁。尽头是一面灰扑扑的山壁,乍看之下与寻常岩石並无二致,只是石面上隱约可见一些细密的纹路。
    李青煜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山壁上缓缓扫过。片刻后,他抬手自腰间解下那枚玉佩。屈指一弹,一道白金色光芒自玉佩中探出,晃晃悠悠地向山壁飘去。
    下一刻,山壁如水波一盪,缓缓浮现出一道狭长的裂隙。
    这道门他不是第一次走,但每一次站在它面前,总会想起一些旧事。
    那时他还不过是个族学中嬉笑打闹的少年,遥遥看著自北方传来的捷报,一封接一封,从洛下到轂郡,自西蜀至东海,直到军阵直抵故魏旧京,几十年之间,江南望月李氏在天下人眼中的份量,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累加。
    也是在那一役之前,李氏举全族之力,將从北方征战所得天量战利之物——玄韜精粹、灵物地脉、世家库藏,一同倾注在这片太虚中,勉强將之固化成一处秘境。
    战后不再扩充,只以重重禁制封锁,作为李氏一宗最后的底牌与密议之所。
    秘境不是洞天,只是以人力借势於太虚固化的一小片空间,不能养太多生灵,不宜久居。可即便如此,以当年魏王的修为与北伐的声势,在江南诸族眼中,这依然是足可让人仰望的手段。
    於是他收起玉佩,侧身踏入那道裂隙。
    ……
    秘境之內,天地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片平静如镜的湖水,湖畔有山,山势陡峭,峰顶几乎要刺入天穹之中。天空是一种奇异的红色,不见日月星辰,只一层淡淡的残光均匀地洒落。
    李青煜沿著湖畔那条青石小径缓步前行,山路漫长,沿途可见一些早已荒废的修行洞府,洞口多以巨石遮掩,门前的石阶落满了厚厚的枯叶。有几处洞府的禁制早已溃散,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石室,显然许久无人踏足。
    当年北伐之后,族中长辈曾在此处闭关疗伤、休养生息,如今故人凋零,这些洞府便也跟著沉寂了下去。
    攀上山顶,有一座孤零零的亭台。
    亭台不大,六角飞檐,朱漆木柱,檐角微微上翘,看著与寻常凉亭並无二致。那朱漆歷经岁月,已有些斑驳剥落,却並不显得破败,反而透出一种沉淀后的古朴。
    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那柱上隱约有符文流转,似金似银,明灭不定。
    亭外四周空旷,可以俯瞰整片秘境,湖水山峦,洞府小径,尽收眼底。
    亭中,有一人端坐。
    那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的女子,容貌清丽,五官並不艷丽张扬,线条分明而又柔和,气质淡雅,一身淡红白色相间的道袍,衣纹素净,鬢边簪著一枚温润的白玉簪子。
    她眉心有淡淡彩光明灭,並不夺目,却像是一点收起锋芒的虹光,时隱时现,隨女子呼吸起伏,透出几分不容近视的威严。
    手中正读著手中一卷金册,金页经卷铺开,隱有灵光变化。身前一炉小火不似凡火,银灰与朱红交织;一旁几只玉瓶、还有一盏清茶,茶烟裊裊,隱约竟可见水金往来反覆变幻。
    李青煜在亭外十步处停下,躬身下拜:
    “青煜见过真人。”
    眼前之人正是那素韞真人李闕宛。
    真人目光平静,微微頷首,抬手虚引,示意他入亭就座。
    李青煜起身,却只是在亭外立著。
    素韞真人也不在意,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隨手翻著那本金书:“象汐那孩子,表现如何?”
    “象汐她……”李青煜斟酌著言辞,“祭祀之时有所分神,险些触动禁制。”
    隨后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如实相告:“……似有痴態。”
    素韞真人若有所思:“性光纯澈,为明阳所摄……果然如此。”
    李青煜垂首,不敢多言,亭中沉默了片刻。素韞真人忽然开口:“你当真决意要闭关?”
    这话问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蓝袍的修士抬起头,迎上那道平静如水的目光:“是。”
    “你修灴火一道,当知此道讲求腾变,最忌困守一地、鬱结不发。”女子缓缓说道,“你执掌家主之位数十年,日日操持族务,殫精竭虑,心境早已不復当年的锐意进取。这般状態,贸然衝击紫府,又有多少成算?”
    李青煜沉默,他当然知道真人说的是什么。
    灴火乃是变革之火,位列腾变之位,象徵著破旧立新、推陈出新。修此道者,当有鸞鸟浴火之志,敢於打破旧局、开创新天。
    可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困守望月湖畔,与各方势力周旋,同南北仙家博弈,和无穷无尽的帐目名册打交道。心境早已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为稳重老成的家主。
    “真人所言极是。”他低声道,“可若论困守一地,难道只是青煜一人?”
    他直视亭中道:“整个李氏,何尝不是如此?”
    “魏李后裔,江南仙族,外有魏王北伐证道,內有真人五法臻极。於是世人皆道望月李氏乃天下三百年气数所钟,何等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可实际呢?”
    “魏王证道远去,三十年不曾归湖。昭景真人深居梔景山中,连祭祀大典都难现身。族中后辈修行日益艰难,西蜀蠢蠢欲动,七相虎视眈眈,山上不闻不问,幽冥冷眼旁观……”
    “我李氏,看似威名赫赫……不过是困守一隅,坐吃山空罢了。”
    素韞真人略有意外,
    “看来青煜这些时日颇有所得。”她道,“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在长辈跟前惜字如金的李青煜,几时敢这般直言不讳了?”
    李青煜沉声道,“许是困守太久,积鬱已深。毕竟……”
    他稍稍一顿,又道:“真人不也是如此?”
    这话一出,山风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素韞真人目光终於从眼前金册中移开,落在李青煜身上。
    亭外,李青煜站得笔直,並不迴避。他知道逾矩,可有些话,若是今日不说,怕是再无机会。
    片刻后,素韞真人忽然轻笑一声道:“是啊,时移事移,何人能谈逍遥?”
    丹炉中青烟裊裊,在她面前升腾而起,模糊了面容。
    “三十年前,我也曾以为一切都会顺遂起来。魏王证道明阳,我李氏从此一飞冲天,再无后顾之忧……可后来,魏王走了,太叔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將自己关在梔景山里。”
    这位真人长嘆一口气,悵然道:“而我守著这一座秘境,一群后辈,也已三十年。”
    “真人……”
    方才的嘆息恍然如错觉,女子的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静:“都是困在局中之人,彼此心知肚明便是。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劝。灴火一道,讲求的便是破旧立新。或许……这一次闭关,对你而言,正是打破困局的契机。”
    “成与不成,总归要搏上一搏。”
    亭中一时静极,只余丹炉里那一簇银灰红火发出的细微噼啪之声。
    片刻后,她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金羽宗秋水真人之事,你可有所耳闻?”
    李青煜怔了一下,隨即道:“只知秋水真人修全丹一道,闭关已久。具体成就……不敢妄测。”
    “秋水真人近年或將求那全丹金位。”
    李青煜神色微变。
    神仙者,以金丹永保性命,以宝筏普渡眾生,独善兼善,亦出世之圣贤。
    他正要开口,素韞真人却已继续说道:“金羽宗近日又遣人过来,邀我前往山门论道……”
    李青煜心中一沉。
    全丹素德讲求铅汞变化、金银丹砂,最重炼化神妙、物性之变。修此道者,往往与炼丹炼器之术相伴,又长於匿踪遁走、破阵救人,是最为玄奥难测的道途之一。
    素韞真人作为全丹大真人,在江南可谓举足轻重,道行深湛,神通广大。
    而如今秋水真人即將求取金位,若是成功,便是全丹之主,执掌全丹权柄。身为全丹果位真君,她会放任另一位全丹大真人游离在外、不受节制吗?
    “上修不会放任我留在湖上。”素韞真人平静地说出了李青煜心中所想,
    她翻动手中金册,轻声道:“成了,她便是全丹果位真君,號令同道。我虽不在她门下,却同修全丹一道,天然便要受其节制。”
    “若是不成……”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那金羽便更要將我留在身边,有我这位全丹大真人在旁,总好过让旁人捡便宜。”
    李青煜沉声道:“真人的意思是,无论成败,真人都要长留於金羽宗?”
    “不止如此。”
    素韞真人摇了摇头,道:“秋水真人此番求道,准备多年,胜算不低。她若功成,第一件事便是整合全丹一道的力量。我这位游离在外的大真人,便是大人眼中的变数。”
    她放下手中金册,目光落在李青煜身上:“我承袭金书,金一於我有授道之恩。往日上青也是多有庇佑……於情於理,我不该拒绝。这些年天霍等人几番邀请,我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了。可如今……”
    “秋水真人求道在即,此番只怕不会像从前那般好推辞。”
    李青煜沉默良久,虽早有预料,但他却想不到此事竟如此凑巧。
    或者说,真的只是凑巧吗……?
    素韞真人站起身来,立於亭中,道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衬得她整个人飘渺出尘,却又带著一股难言的孤寂。
    她缓缓道:“因此不论如何,最后怕是都要在金羽宗长住一段时日。”
    “短则十二三年,长则……”
    不知归期。
    她看向李青煜,目光中带著几分深意,道:“记住了衡儿,大人们……从来都不喜变数。”
    她顿了顿,又道:“不日我便要启程往金羽宗。此去不知何日方能归来。你既要闭关,修行上可还有什么疑难?”
    事已至此,李青煜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时却心乱如麻,不知从何问起。
    沉默片刻,他却终是下定决心,缓缓跪伏於地,当先磕了头,沉声道:“真人恩重如山,於修行之上,青煜已无疑难。惟愿真人此去顺遂,族中诸事,晚辈自当尽力维持。只是事到如今,晚辈有一疑惑,实不能解……”
    於是蓝衣的男子问出了那个一直如鯁在喉的问题:“真人为何这般看重象汐?”
    眼前的真人微微一愣,似有些诧异。
    李青煜的声音低沉下来,继续道:“象汐天资虽好,可性子……实在太软”
    言及此处,他双目泛红,似有不忍:“当今天下,诸道乱世,遍地腥膻,匆匆兴衰,处处行杀。正所谓乱云崩岱岳,蛟蟒动荒丘。世间纷爭,几时能休?”
    “如今李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真人让汐儿她抗此大梁……”
    他的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虑:“她那般纯善的性子,如何能在这样的乱世中护住李家?又如何能在群狼环伺中守住这份基业?”
    “更何况,她与真人和我不同,她甚至连……都未曾得授!”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亭檐上的铜铃轻轻作响。
    那声音清脆悦耳,却在这沉沉夜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素韞真人端坐於亭中,良久,忽然幽幽反问:“青煜,你可知象汐年岁几何?”
    李青煜一怔,不明所以,只下意识答道:”如晚辈没有记差,象汐她当是年方十三……”
    话音未落,素韞真人便轻轻摇头道:“错了。”
    “若依实年而论,象汐她已是三十。”
    “三十?”
    李青煜心中一惊,不可置信。
    “三十年前,魏王证道的第十日。”
    素蕴真人缓缓开口道:“我於上寰阁中见一个婴儿。”
    此言一出,李青煜只觉如坠冰窖。
    他身具符种,早知家里实际有一洞天,但也明白非至紫府,便不能入內。彼时魏王证道、举族封闭,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一个活婴送入其中?
    “彼时我也惊骇莫名,遍查阁中禁制,未见丝毫破损。而那孩子就躺在玉台之上,身侧並无他物,唯余两枚玉简。”
    素韞真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一简名为《五显灵观华光本行妙经》。载的是消因度业、借假修真之法,修至极处,甚至能在世间隱去名讳,叫天地都寻不见丝毫痕跡。”
    “我耗时十七载,才勉强以此法封住她灵窍,令之前尘尽忘,逆反先天,这才敢將她带出洞天。”
    “十七年……”李青煜喃喃道,“所以外人看来,她是十三年前出生。”
    “不错。”素韞真人娓娓道来,“但我毕竟大道未成,术法有限。全丹一道虽长於变化炼化,可要想將一个人的记忆修改得天衣无缝,不留半点痕跡……”
    她轻轻摇了摇头:“所以她每每触及过往,神魂便会本能排斥,乃至痴愚、分神……这非她心性软弱,实是禁制所致。”
    李青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既是来歷成迷,为何还要费尽心机替她遮掩来歷,还將她作为李家血脉养在膝下?”
    “因为第二枚玉简。”
    素韞真人的声音出奇的平静:“那才是她的根本法。”
    “简名《梁治子观华显要圆真妙术密经》,这经文高深异常,我每次阅后都如风过无痕,尽数遗忘……”
    ”仿佛有无形之手,將我与那些文字生生隔开。”
    “时至今日,便只有些象汐她亲口所传的些许残章断句,縈绕心头。”
    她低声诵念,声音在空旷的山顶迴荡,带著一种奇妙的韵律:
    “圣人南面而立,前曰广明,后曰太冲,太冲之地,名曰少阴,少阴之上,名曰太阳,太阳根起於太阴,为阴中之阳……”
    ”故曰:太阳乘阴,万物该兼,周流九虚,而祸福圭罗。”
    亭外的风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那终年不散的红绸天光仿佛也被压低了几分,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李青煜耳膜鼓譟,心跳如雷,明明只是几句经文,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当年我曾问其所求何道,那时她年方垂髫,却回之以八字。”
    素韞真人目光定定地看著李青煜,一字一顿。
    “吾气长养——”
    话音戛然而止,唯余尾音在崖壁间碰撞。
    “当为【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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