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驴头僧

    无形的屏障开始颤抖、出现裂纹。
    一道细细的裂纹，出现在屏障上。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
    “给我破！”叶承吼出声。
    喉咙里衝出来的还是驴叫，但这一次，那声驴叫大得像打雷——
    “啊——嗯————”
    屏障碎了，黑雾如潮水般瞬间涌进去，把整道门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巨大的黑色蚕茧。
    一秒、两秒、三秒…灵域开始崩塌。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撕裂、崩塌。
    灰雾开始翻滚，那些木屋开始摇晃。
    那些掛在木桩上的驴头骨开始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灵域內，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被彻底同化的驴头僧——那些顶著完整的驴头、穿著破烂僧袍的东西——它们正原地打滚。
    从头开始，一道细细的裂纹出现在驴脸上，然后往下延伸，延伸到脖子、身体、四肢…像从来都不该存在的东西终於被抹去。
    几十…几百个驴头僧碎成粉末，落在地上，混进那些白骨里，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阴司之力还在阻隔门与灵域…
    那些半同的驴头人从雾里走出来，有的顶著半张人脸，有的只剩一双眼睛还是人的。
    它们站在不远处，看著叶承，看著那些碎成粉末的同类，没有支持，没有呼喊。
    只是静静地看著。
    叶承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它们。
    张嘴：“啊——嗯——啊——嗯——啊——嗯——”
    驴叫！一连串驴叫！但叶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叶承在说：我们一起反抗。那个最初的“他”会死！
    只要我们团结反抗！一定能活著离开的！
    沉默…那些半同化驴头人看著叶承，一动不动。
    然后，最前面那个——还剩半张人脸的——它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个、第三个…驴头人都退回雾里，退到叶承看不清的地方。
    只剩下那些又黑又圆的驴眼睛，在雾里一闪一闪。
    叶承懂了…
    谁贏，他们帮谁！
    叶承还没贏，所以他们在等。
    等叶承彻底贏了，或者等他输。
    在真正的贏家出现之前，他们绝不会贸然行动。
    而那些已经跑的——叶承往远处看。
    在雾的边缘，几道身影正在往外跑。它们跑得很快，跑向不知道的某处，也许是跑向灵域的边界，跑向外面那个它们已经记不清的世界。
    它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在哪，只是本能地想跑，想离这里越远越好。
    猩红的龙鳞还在源源不断的迸发出力量。
    身后，传来守门人的声音。
    “很取巧的方法。”是之前跟叶承交谈过的那个。
    他站在不远处，双手笼在袖子里，金色的竖瞳看著叶承，嘴角微微上扬。
    另一个守门人摇摇头，他的目光从叶承身上扫过，然后落在那团裹住门的黑雾上。
    “他逃不出去的。”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阴司之力，不足以支撑门与灵域的隔绝。最多五秒，五秒之后，黑雾会散，门会重新连接灵域——而他，和与他签订契约的那个阴司，都会双双陨落。”
    叶承的心猛地一沉，如果5秒后阴司之力消失，臭臭就会死，而真正的诡异还不曾露面…
    五秒…自己还能撑多久？
    猩红的龙鳞剎时间暗淡一瞬。
    之前那个守门人忽然开口：“如果他有祭道雪龙鳞呢？”
    另一个守门人愣住了。
    叶承试著將更多念力灌入龙鳞中，猩红的光芒再次亮起。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叶承，准確的说，是在看向叶承掌心那枚正在发烫的龙鳞。
    “祭道雪龙鳞？”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雪龙王遗留的逆鳞？”
    “嗯。”
    “那头驴……就是那个有缘人？”另一个守门人指了指畸变的叶承。
    “看来是。”两个守门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叶承。
    但没有人出手，没有人帮忙。
    他们只是站在那儿，两双金色的竖瞳，静静地看著叶承，看著那道门，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门被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身后，那两个守门人还在看。
    一个说：“有意思。”
    另一个说：“再看五秒。”
    叶承没理他们，只盯著那道门，盯著龙鳞，盯著那些还在雾里闪烁的驴眼睛。
    那道门……变了，只是静静地悬在那儿，像一幅画。
    灵域也不再震颤，灰雾开始消散。
    那些木屋的轮廓开始变淡，白骨开始往下沉，沉进泥土里，像是终於可以安息。
    龙鳞此刻终於不再炙烫，只是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身后，那个守门人的声音传来。“看来他做到了。”
    另一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龙鳞做到的。”
    “龙鳞也是他的。”
    “嗯…”
    叶承没有回头。
    “看一个凡人用取巧的方法贏，比我们自己动手有意思得多。”另一个点了点头。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谁知道呢…”
    老迈灰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两个守门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即將崩塌的灵域里。
    此时，在灵调局临时指挥部，距封锁区两公里。
    屏幕上，十几块监控画面同时闪烁。大部分是灰白色的雾，偶尔能看见草甸和歪脖子树。
    值班员打了个哈欠。
    这地方已经封锁三天了，什么动静都没有。上面说等，那就等。反正工资照发。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
    突然，屏幕上的灰雾开始发生变化。
    隨著灵域崩塌、灰雾散尽，此时灵域中的一切存在都暴露在现实当中。
    整片灰白色的雾突然鼓起一个包，然后那个包炸开，一道黑影从里面衝出来。
    值班员的杯子一个没拿稳，掉在地上。
    “报告——！”他吼出声，“异常波动！封锁区边缘出现异常波动！”
    指挥部瞬间炸开，监控画面瞬间强制连接到全国各地灵调分局。
    十几个人同时出现在屏幕画面里，它们从雾里衝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草甸，跑向荒野，跑向任何能跑的方向。
    “把画面放大！”
    屏幕上，一个黑影被锁定、放大、再放大。
    那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
    它长著人的身体，但头上顶著一对驴耳朵，脸上覆著灰褐色的短毛，双手已经畸变成乌黑的蹄子。
    它跑得很慢，跌跌撞撞的，像是很久没走过路，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但它確实是“人”的形状。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又一个画面被放大。
    同样的驴耳朵，同样的毛脸，同样的蹄子。有的已经完全像驴，只能从走路的姿势看出曾经是个人。有的还剩半张人脸，那张脸上还掛著泪——黄色的脓泪。
    “所有监控，全面扫描！”指挥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统计数量、追踪轨跡、通知所有战备人员——”
    “等等！”多吉衝进指挥部，浑身是汗，他刚才还在外面用望远镜观察。
    “把画面往右移！”他指著屏幕，声音都在抖，“右边那个区域——快！”
    操作员的手在抖，但画面还是移了过去。
    右下角的监控画面里，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那是一头驴？
    画面被放大。
    那张脸上，驴耳朵、满脸毛、正在变成驴的轮廓——但脖子上掛著一个东西。
    一个工牌。
    塑料壳子，沾满了血和泥，但上面的照片还隱约可见正常的人脸。
    “叶承！”多吉僵在原地。
    指挥部屏幕內，各地分局主管瞬间炸锅，议论起来。
    有人说：“必须把他们就地消灭掉。”
    另一道声音附和：“对，就算他是叶承，他也已经被灵域侵蚀了，当务之急是把龙鳞找回来！”
    就在这时，屏幕上突然出现一团浓郁的灰雾。
    那灰雾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挣扎。
    先是一只蹄子，乌黑、坚硬的、比正常驴蹄大上三倍的蹄子，踩在草甸上，踩出一个大坑。
    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身体…
    三米多高的诡异驴头僧！
    它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监控画面都暗了一暗——不是光线真的暗了，是那个东西本身太黑，黑得像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
    它穿著破烂的灰色僧袍，袍子上全是乾涸的血跡，一层叠一层，黑褐色的，像是穿了几百年从来没洗过。袍子底下露出两条驴腿，但那些驴腿不是正常的驴腿——它们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有的睁著，有的闭著，有的还在眨。
    甚至长在腿上、长在肚子上、长在背上，每一个都在动，都在警惕。
    驴头上没有毛，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皮，紧绷在骨头上，像是被剥过一层。
    两只耳朵竖得老高，耳廓里面还在往外渗东西——暗黄色的脓液，一滴一滴，顺著耳朵边缘往下淌。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它身上的那些眼睛在动，它们在转、在眨、在寻找。
    几十双、上百双眼睛，同时扫过草甸，扫过那些乱跑的半同化者，最后停在叶承身上。
    监控画面里，那个脖子上掛著工牌的驴——那个正在变成驴的叶承，也停住了。
    画面中，叶承脸上的毛在退去。
    灰褐色的短毛一根一根脱落，露出底下的皮肤——苍白的、沾满汗的、但確实是人的皮肤，他在变回来！
    灵域崩塌了，同化的力量正在消失。
    那些乱跑的半同化者也停住了。它们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正在变回人的身体。
    有的开始哭、有的跪在地上、有的只是愣著，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此刻画面內，叶承已经彻底恢復了人形，他回过头，盯著那个三米多高的怪物。
    一人一驴，隔著几百米的草甸，隔著十几块监控屏幕，对视。
    指挥部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没人说话、没人呼吸。
    此刻叶承感受著龙鳞的变化，龙鳞的能量似乎减弱了很多。
    战斗就像打牌，总不能上来就把底牌打个乾净。
    叶承转过头，看著监控设备，知道灵调局的监控设备是可以录入实时声音的。
    叶承朝著摄像头拼命大喊：“这头驴是灵域的衍生物！它能被热武器消灭！”
    指挥部里，多吉浑身一震。
    他扑到操作台前，吼出声：“所有火力准备！锁定那个最大的异变生物！”
    指挥部內，警报声响起。
    “火力已锁定——”
    “开火授权——”
    外勤组开火！机枪、冒著蓝光的雷射武器、火箭筒——全部瞄准那个三米多高的怪物。
    子弹打在它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打在厚厚的皮革上。
    它身上的那些眼睛被击碎，流出黑色的脓液，但很快就有新的眼睛从伤口里长出来。
    火箭筒把它半个身子炸烂，诡异的驴头僧瞬间倒下去，草甸被砸出一个大坑。
    但很快，它又站起来了…
    那些被炸烂的部位正在蠕动、癒合，新的肉芽从伤口里钻出来，像无数条蛆在爬。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有人在频道里吼。
    直升机的火力覆盖下来，把它打得浑身颤抖。
    它撑著颤抖的躯体发出驴叫，但那声驴叫里带著笑——嘲笑。
    它在笑，笑人类的武器不足以致命！
    叶承站在不远处的草坡上，看著这一幕。
    龙鳞里面的力量已经不多了——刚才隔绝那道门，几乎耗尽了它储存的所有念力。
    叶承盯著那个怪物。
    它胸口有一个伤口，是刚才被火箭弹炸开的，还没完全癒合。
    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心臟…
    叶承把所有剩下的阴司之力往龙鳞里灌入。
    黑雾从掌心涌出，裹住龙鳞，把它从叶承手中托起来。它悬在半空，猩红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
    隨著叶承手指隔空一划，黑雾裹著龙鳞，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那个诡异的驴头僧飞速射去。
    它身上的上百只眼睛同时转向，盯著那道黑雾。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龙鳞从它胸口的伤口钻进去——那个最脆弱、还没来得及癒合的地方。
    它巨大的身躯僵了一下，那些眼睛同时瞪大，“咚”的一声径直倒地。
    叶承站在原地，看著它倒下，看著那些眼睛全部消失。它终於变成一个死的、不会再动的死驴。
    龙鳞从它胸口飞出来，落回叶承掌心。
    龙鳞此刻不再灼烫，又恢復成温的…
    叶承观察著龙鳞的变化，周围就响起了脚步声。
    转过身，只见日光市灵调局外勤组的人已经围上来了。黑色的作战服，黑色的枪口，全部对著叶承。
    “別动！”
    “把手举起来！”
    “龙鳞放下！”
    叶承低头看了看自己。
    人的身体、人的手、脖子上还掛著那个沾满血泥的工牌。
    叶承慢慢举起手，龙鳞还握在掌心没放。
    “我说了，龙鳞放下！”最前面那个人吼出声，枪口往前顶了一步。
    “等等！”多吉从人群后面衝出来，推开那个人的枪，“你们疯了吗？他是叶承！他刚杀了那个怪物！”
    “我们知道他是叶承。”扎西的声音响起。
    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胸口的徽章显示——分局主管。
    他看著多吉，语气很平静：“但他刚从灵域里出来。他被同化过。他身上还有龙鳞。按照规程，必须隔离审问。”
    “隔离审问？”多吉瞪著他，“你他妈没看见他刚才做了什么吗？他救了所有人！”
    “所以我用的是『隔离审问』，不是『就地消灭』。”那人说，“多吉，你冷静点。这是规程，不是针对他。”
    多吉还要说什么，但17从后面拉住了他。
    “多吉……”17的声音很轻，但多吉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意思——別衝动，现在衝动没用。
    多吉僵在原地，盯著那个人，又盯著那些枪口，最后盯著叶承。
    叶承看著他，笑了一下。
    “没事。”叶承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终於不再是驴叫了。是人的声音，有点哑、有点累，但確实是人的声音。
    “龙鳞可以给你们。”叶承看著那个主管，“但我要先见我的貂——臭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