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倒计时

    周处“出事”的消息，是第二天才传到叶承耳中的。
    那天早上叶承刚到办公室，多吉就凑到叶承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周处出事了。”
    “周处能出什么事？”叶承惊疑。
    “说是出差路上出了车祸，人送进医院了。”他顿了顿，“到现在昏迷不醒。”
    叶承愣了一下。“车祸？”
    “对。”多吉点了根烟，“昨天下午的事，车撞在高速公路的护栏上，人直接就从车里甩出去了。”
    叶承看著多吉的脸，“你觉得呢？”
    多吉弹了弹菸灰，“我不知道。”他说，“但周处出事的那个时间点，魏国正在办公室里开会。”
    他沉默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
    当天下午，叶承去医院看了一眼周处。
    由於医院规定，叶承只能隔著玻璃看望周处。
    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满了纱布，各种管子插在身上，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著。
    叶承看著他的脸，看了很久。
    隨后叶承注意到一件事——周处的手指在微微动著。
    好像是……在写字！
    很慢，像是在被子上写著什么。
    叶承眯著眼，试图分辨。
    一横、一竖、一横折、一横。
    似乎是一个“日”字。
    那根手指动了几下，又停了。然后又开始，同样的笔画。
    “日”，还是“日”！
    眼看他又重复划了几遍后再无反应，叶承只得暂时离去。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没摇下来，但叶承认得那车牌——是魏国的。
    车就那么停著，叶承从旁边走过去，身边传来车窗摇下的声音。
    魏国的声音传来：“这么巧，你也来看周处？”
    叶承转过身，“是啊，来看看，毕竟都是灵调局的同事。”
    他坐在车里，脸上依旧带著那种客气的笑。
    “周处的事我听说了，挺可惜的。”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检测的事不会受耽误，明天照常。”
    他脸上那职业性的假笑，一点没变。
    “行...”又交谈了几句后，叶承转身离去。
    走了很远，叶承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某种说不清的、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
    魏国为什么会在那里，是监视、还是別的什么？
    当晚叶承躺在床上，脑子里反覆回放周处手指的动作。
    “日”。
    他到底在写什么？
    是一个人？一个日子？还是说那只是一个病人无意识的动作？
    与此同时，林南市郊那栋別墅里。
    那个拇指大小的精灵正晃荡著两条腿。
    它今天格外安静。
    魏国盯著它，忽然开口：“其实你大可不必杀了他，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
    那东西歪了歪脑袋，两条细缝一样的眼睛眯起来：“你在同情他？”
    “我只是想知道。”魏国说。
    那精灵从菸灰缸上跳下来，缓缓走向魏国，抬起头，用那双眼睛盯著他。
    “魏国啊，”它的声音很细，很尖，像婴儿在笑，“你同情他，谁来同情你？”
    “你以为，”那东西顿了顿，“你还有別的路可以走？”
    魏国的手攥紧了。
    “我……”
    “你什么你？”那东西打断他，那条从头咧到尾的嘴咧得更开了，“你签过契约，你的魂魄死后归我，这是你自愿跟我签订的。”
    然后它停下来，回头看了魏国一眼。
    那一眼，让魏国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那不是看合作者的眼神，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那天夜里，魏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分局会议室內，四周景物白得刺眼。
    一个人背对著他站著。
    那人转过身来——竟然是叶承。
    魏国张了张嘴：“叶承，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想跟你坦白，你帮我杀了那个精灵行不行......”
    但还没等他说出口，叶承的脸忽然变了。
    那张脸开始扭曲，皮肤皱起来，变灰，变白，最后变成一张皱巴巴的、惨白的脸，嘴角从头咧到尾。
    那东西——就是那个精灵——正用叶承的身体看著他，咧著嘴笑。
    “你想让他救你？”它的声音又尖又细，“谁都救不了你，你会最先被我吃掉。”然后它咧开大嘴猛扑过来。
    魏国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著气，心臟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床头柜上，那个拇指大小的东西正坐在那里，晃荡著两条腿，静静地看著他。
    “做噩梦了？”它问。
    魏国没说话。
    那东西笑了笑。“没事，习惯就好。”
    第二天上午，检测照常。
    叶承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魏国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魏国点了点头，这时叶承注意到一件事：他今天似乎一直在打量自己。
    “打量？怕是又在计算自己。”叶承心想。
    检测开始，龙鳞被放进检测槽，十分钟倒计时......
    十分钟后，叶承取回龙鳞转身要走。
    “小叶。”魏国喊道。。
    “周处的事，”他说，“你別太难过，这种事，谁又能料到呢？”
    “还有，”他的声音顿了顿，“检测可能还要延长几天，数据不太够。”
    叶承握著龙鳞的手紧了一下，“多久？”
    “再看吧。”他说，“可能五天，可能十天。”
    多吉在走廊等叶承著。“怎么样？”
    叶承將延长检测的事告诉多吉。
    他皱著眉，没说话。
    17从楼梯间探出头，朝二人招手。
    不一会儿，17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
    《关於调整部分人员工作岗位的批覆》。
    他指了指其中一行。
    被调整人：魏国。调整时间：三天前。调整事由：工作需要。备註：原岗位暂留，待新任命下达后交接。
    多吉看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三天前，那不正是周处出事的时候？”
    叶承看著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三天前，魏国被调整，周处出事，魏国又回来了。
    再是那位“突发心臟病”的领导、然后是周处的“车祸”。
    太巧了，巧得不像意外。
    17又把手机划到下一张。
    是一封邮件的列印件，发件人匿名，收件人是周处，日期是周处出事的前一天。
    內容只有一句话：
    “別再掺合，有些事，接触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天下午，叶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著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別参合。”参合什么？谁的事？
    叶承忽然想起他那天在仓库里说的话——“魏国背后有人。”
    但周处背后的人死了，他自己又昏迷不醒。
    这几天，几乎所有同意叶承持有龙鳞的人，不是死了伤了，就是陆续被调离、异地交换学习......
    就连多吉跟17都接到封闭式培训通知。
    难道就只有交出龙鳞这条出路了吗？
    叶承想不下去了…
    魏国站在窗边，大口大口灌著酒。
    “你在想什么？”那精灵又出现了。
    “没什么。”
    “骗我。”那东西笑了笑，“你在想怎么弄死我。”
    魏国的手抖了一下。
    那东西的笑声更大了，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
    “魏国啊魏国，你真是……老糊涂了。”它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为，你在梦里喊的那句『杀了它』，我没听见？”
    魏国嚇得脸色惨白。
    “你每做一次那种梦，”那东西慢慢说，“我都知道。你想让那个姓叶的小子帮你。”
    你想借他的手——借他的龙鳞、借他的阴司之力——把我杀了，然后…你就可以解脱，可以入轮迴。”
    它站起来，走到魏国面前。
    “对不对？”
    魏国没说话，但他的嘴唇在颤抖。
    那东西忽然笑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它的声音很轻，很细，像耳语，“万一他真的动手，万一他真的能杀我——在他杀我之前，我会先把你怎么样？”
    魏国的呼吸停了。
    那东西歪著脑袋看他，那两条细缝一样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你签过契约的，你的魂魄死后归我。就算我死了，契约也不会消失——只会换一个主人。你以为你能逃？你以为你能入轮迴？”
    它顿了顿。
    “魏国啊，从你签订契约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没有退路。”
    它转过身，跳下窗台，消失在月光里。
    魏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慢慢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那天晚上，叶承又去了趟医院。
    icu还是不让进，叶承只能隔著玻璃看周处，他躺在那，一动不动。
    那一夜，叶承又失眠。
    躺在床上、握著龙鳞、盯著天花板，又想起周处写的那个“日”字。
    如果那不是字，是倒计时呢？
    如果他在数的，是剩下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