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契约悖论

    早上起床，叶承望向枕边的龙鳞。
    银白色的光泽还在，但细看，边缘处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灰，有点像雾。
    盯著那层灰雾，叶承又想起周处写的那个“日”字。
    那个字在叶承脑子里转了好多天，周处出事那天是15號，但这並不能说明任何东西。
    现在多吉和17都不在，没人可以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某种诡异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叶承看了看放在角落的行李，臭臭几天前被寄到东北，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朋友家里。
    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走出公租房的时候，天刚泛起鱼肚白。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早点摊冒著热气。
    叶承顺手买了几个包子，边走边吃，脑子里全是那个“日”。
    走进灵调局大楼的时候，走廊比往常更安静。
    几个同事从叶承身边经过，点头，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语气……透著一股阴谋的气息。
    叶承没理会，直接去会议室照常检测。
    魏国已经坐在主位上了，看见叶承进来，应该是想微笑，但只扯了扯半边脸。
    “早。”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坐下后二人又客套了几句，叶承注意到他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魏处，你没事吧？”叶承盯著他的手问。
    “没事，老毛病了。”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止住了。
    与往日算计的眼神不同，今天他的目光一直在迴避叶承。
    偶尔他会低声自语，然后忽然愣住，盯著空无一人的角落，嘴唇无声地动著，儘管那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这老东西…该不会是想在局里光明正大的干掉吧？”叶承心想。
    起身缓缓走到一处角落，那是窗口的盲区，谁知道楼外有没有狙击手正盯著自己呢？
    叶承將双手隨意地插入裤兜，准备隨时动用阴司之力。
    十分钟到，叶承扫视一圈会议室，又细听走廊里的动静，没什么异常…隨即单手取回龙鳞。
    检测龙鳞的仪器上始终透著一股诡异的气息。
    叶承又看了眼龙鳞边缘那层灰雾，又深了…
    “魏处。”叶承开口。
    他抬起头，那条胳膊还是在颤抖。
    “检测结束后，龙鳞会归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会。”
    “那这些检测的数据，到底有什么用？”叶承问。
    “我也不清楚，这是上面的意思。”他喝了杯水，试图缓解某种压不住的情绪。
    叶承盯著他。
    日渐发灰的龙鳞，三十天的检测期限、周处比划的“日”，难道说三十天检测期后，会发生某些“事情”？
    “我从小在藏北长大，见过一头幼狼成功捕食成年氂牛。”叶承盯著他说。
    魏处笑了一声，“不可能的，体型、力量都相差太大。”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但那幼狼很狡诈，它先是假装跟氂牛玩，消耗它的体力，从早上玩到晚上，等那头氂牛累够呛的时候…”
    叶承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氂牛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头幼狼生吃了自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魏国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叶承。
    那一瞬间，那张標准的、客气的笑脸，像面具一样裂开一道缝。
    “你……？”
    “只是些不足外人道的乡下故事而已。”叶承笑了笑。
    魏处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小叶，”他的声音很轻，“死后当真有轮迴吗？”
    “有！”叶承很確定的说。
    “那你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规则在管理轮迴啊。”他嘆了口气。
    老东西，缺德事做多了怕下地狱，还是在套我话？叶承心想。
    “但他似乎知晓了我的某些秘密…”
    叶承没回答，因为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
    那天下午，叶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著龙鳞发呆。
    边缘那层灰雾还在。
    叶承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第一天，灰雾0%。
    第十四天，灰雾30%。
    第二十一天，灰雾60%。
    今天，第二十八天，灰雾……90%。
    叶承盯著那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如果第30天是100%
    后天就是最后一天。
    后天会发生什么？
    魏国又在忌惮什么？
    第二十九天，早上醒来叶承发现自己邮箱里多了一张照片。
    那是魏国的办公桌。
    桌上摊著一份日历，日历上，有一个日期被红笔圈了起来。
    日期是……后天！
    谁拍的？谁发的？什么目的？
    叶承將照片放大，发现照片角落p了一行字：“今晚，郊区別墅八栋。”
    这是谁发的？周处背后的人不是死了吗？
    太多事情解释不通，即便掌握阴司之力，在这群人面前，叶承依旧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检测的时候，魏国几乎坐不住。
    他的手抖得拿不稳笔，签字的时候歪歪扭扭，签完自己看了半天，又划掉重签。
    技术员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没说话。
    今天那层灰雾已经95%了——几乎覆盖了整个龙鳞，只差中心一点银白还在顽强地亮著。
    叶承看著那点银白，忽然想起臭臭，它能看见这一切吗？
    魏国颤抖著站起来，走到叶承身边。
    “小叶，”他的声音很轻，“检测……结束了。”
    叶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数据够了。”他说，“明天不用再来了。”
    叶承看著他的背影。
    “那龙鳞……”
    “归你。”他打断我，“一直都归你。”
    他转身看著叶承，那张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的表情。
    像是终於卸下了什么，又像是再也撑不住了。
    “有件事，”他说，“我一直想告诉你。”
    但话到一半，他又开始发愣，紧盯著会议室一处角落。
    叶承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
    他没再说下去，“走吧。明天別来了，或许你应该休假，去放鬆放鬆。”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承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如果真有轮迴，下辈子我还想做人。”
    轮迴、下辈子、做人…
    难得龙鳞只是个幌子，他其实在打臭臭的主意？
    如果是这样，那他大动干戈的行为完全解释不通…
    郊区的路很黑，叶承打车到指定地点。
    那是一套两层小楼的別墅，周围没有別的房子。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只有二楼还亮著。
    院门半掩，叶承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客厅里没开灯，但月光从落地窗照进去，照出一个人影。
    那是…魏国！他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
    “你就不该把姓叶的约过来，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为什么要冒险？”
    一道诡异而又尖锐的声音响起，“姓叶的那小子明天不会来，他已经准备跑路了。”
    叶承继续窥视，试图找出另一道声音的来源。
    魏国面前的茶几上摆著一个手办，不！那不是手办！
    是一个很小的影子，大概拇指那么大。
    它就站在茶几上，看不清它的脸。
    但那一瞬间，叶承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指尖黑雾瞬间凝聚。
    魏国在跟它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咔吃”一声，茶几上那拇指大的人影忽然转过头看向叶承。
    这一刻，二人的目光对视。
    惨白的、皱巴巴的皮肤，两个针尖一样的孔，一条从头咧到尾的嘴。
    它笑了，然后抬起手，指著叶承。
    魏国猛地起身看过来，也跟他对上了视线
    他愣了一秒，“进来！”他压低声音，“快进来！”
    那个拇指大的东西还站在茶几上，晃荡著两条腿，咧著嘴笑。
    “终於见面了。”那拇指大的人说。声音又细又尖。
    叶承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龙鳞。
    那诡异的小人看见，但笑得更开心了。
    “祭道雪龙鳞……”它喃喃笑著，“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这二十八天的『检测』，就是为了让它慢慢习惯我的气息。明天是最后一天，再过一天，它就彻底是我的了。”
    “去死！”阴司之力瞬间喷涌而出，
    魏国挡在叶承前面，“你別碰它。”
    但为时已晚，黑雾就像懂叶承心意般绕过魏国，径直打在那拇指大的人影上。
    可黑雾穿过那道小人，居然…像打在空气上，直接穿过去了，那诡异的小人竟毫髮不损。
    “你碰不到我，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像老鼠笑的声音。
    叶承接连后退几步，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在察隅牧屋自己也无法直接攻击那诡异。
    “那你又能接触到我？”叶承强装镇定。
    在没有满足某种特定条件下，那拇指大的小人应该只是一道投影，它的真身应该在某处空间中。
    看著这剑拔弩张的场面，魏国紧忙出来打圆场。
    “小叶，能不能先把龙鳞给它？我保证，我保证以后你前途无量…”他颤抖著几乎跪在地上。
    “哦？你拿什么保证？”叶承攥紧龙鳞，试著將念力引导其中，但是速度很慢。
    叶承假意协商，试著拖延时间。
    那东西从茶几上跳下来，慢慢走向我。
    “魏国跟我有契约，我能满足他任何愿望，只要你把龙鳞给我，他现在就可以向我许愿，我会立刻满足你。”
    “契约？满足愿望？”
    叶承看著魏国跟拇指大的小人，呼吸都停了半顿。
    “是啊小叶，我保证，你任何愿望我都能帮你实现。”魏国近乎恳求的说。
    叶承感受著龙鳞的变化，即便导入这么多念力，它的温度还是上升的很慢，是那灰雾的原因么？
    魏国被胁迫了——这是叶承强烈的直觉，又联想到他遮遮掩掩打听的轮迴，叶承心中有了一个猜想。
    “魏国，我能理解你。”叶承扶起跪在地上的魏国。
    “因为我也有个朋友，也跟它签订过契约。”魏国愣了一下。
    “是阴司神使？”魏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叶承笑了笑，“不，它现在是阴司巡使，专管轮迴的事儿。”
    “怎么？你以为你能违抗我？”拇指大的小人恶狠狠盯著魏国。
    “別害怕，契约的作用是相互的，它不敢真杀了你。”叶承看著那小人。
    “难得你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吗？”叶承指了指魏国的胳膊。
    “等它达成目的，你觉得你能活多久？一天还是一个月？”
    “契约是跟隨一生、甚至永世的，你觉得你能轮迴吗？”叶承將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
    “我因为契约的关係，已经彻底断了轮迴，所以我…一世即永世。”
    “別忘了周处他们的下场…”说完叶承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那你能帮我？”魏国紧紧拽著叶承的胳膊。
    “我们的契约是我把灵魂卖它，它帮我实现愿望……”话说到一半，一个水晶杯瞬间砸在魏国脑袋上，瞬间流出血液。
    叶承瞬间將黑雾缠绕全身，紧紧盯著那诡异小人的动作。
    只是…那拇指大的小人头上，竟缓缓流出浓稠的黑红色液体——那是血！
    叶承明白了！
    “魏处，对不住了。”说著叶承將黑雾引导至茶桌的一把水果刀上。
    一阵破空声响起，魏国的小腿瞬间被黑雾刺穿。
    “啊！！”尖锐的惨叫声响起，魏国连带那诡异的小人剧烈挣扎。
    叶承没下死手，因为他…要找出那小人的“真身”。
    “臭臭…我需要你的帮助！就现在！”叶承在脑海里疯狂联繫它。
    “他们签订的是出卖灵魂的契约，姓魏的死后灵魂归贴让！”
    “贴让？”那是什么？叶承问。
    “贴让是一种藏地精灵，能活上千年，阴司之力杀不死它，你伤害到的，只是它的投影。”
    “还有…它在骗你，你要是让姓魏的帮你许愿，等姓魏的死了，你就是下一个被它操控的人。”
    听到这儿我顿时脊背发凉。
    臭臭说。
    “姓魏的，不能杀，就算他死了，贴让依旧会跟其他人签订契约，到时候你在明，它在暗…”
    叶承盯著魏国，他正把插在小腿的水果刀拔出来…
    “那我该怎么办？”叶承问。
    “破坏契约，在姓魏的快死的一瞬间把他救回来，这样贴让的这道投影就会消失。”
    “贴让的投影消失，而姓魏的还活著，它得不到灵魂，契约就被强行拖延……”
    叶承懂了，臭臭这是要他製造一个逻辑悖论——签订契约的人还活著，但签订契约的投影消失。
    按照契约它本该拿到魏国的灵魂，但它並没有。
    所以它只能等…
    等百年之后，魏国死去，契约再次生效…
    隨即叶承操控黑雾，將那把水果刀狠狠插进魏国的心臟。
    刀尖插入心臟疯狂搅动，贴让的那道投影开始变得透明，最后消散。
    与此同时，叶承又將黑雾引导至魏国的心臟，黑雾不断修復著，早已被搅成浆糊的心臟。
    魏国像是做了场噩梦，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他的小腿还在咕咕冒血，但叶承並没有让黑雾修復。
    “魏处，你的麻烦我帮你处理了。”说著叶承拨通灵调局其它外勤组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