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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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德托普,北境森林。
    松林与冷杉苍鬱深邃,树冠遮蔽星辰,在这片古老的静謐之地,岁月也放缓了脚步。
    一只乌鸦静棲於枯枝之上,血红的眼珠漠然俯视林间。
    “保持距离,注意脚下腐木。”瑞文·瓦尔加德罗低声提醒,她正带领一支两人的哨卫小队,沿既定路线无声穿行。
    巡逻任务枯燥,却不容半分鬆懈。
    这片森林既慷慨赐予人类庇护,也潜藏无数未知的危险。
    就在三人小队即將穿过一片尤为茂密的冷杉林时,瑞文脚步一停,抬起右臂,拳头紧握——一个要求立即停止、绝对静默的信號。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而下。
    紧接著,异变陡生——
    一阵极其诡异、完全不属於森林的窸窣……並非风吹拂树梢的自然呜咽,也非小兽窜过灌丛的细碎响动。
    它更黏腻、沉重,仿佛某种多足生物正拖拽什么重物,缓慢刮擦苔蘚与枯枝败叶。
    声源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似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源於正前方那片浓密阴影。
    瑞文的右手下意识按上腰间刀柄,窸窣声却陡然加剧,围拢而来!
    “背靠背!警戒!”
    命令脱口的剎那,为时已晚。
    其中一名队员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突然窜出的“枝椏”死死缠住腰部,拽离地面!
    下一秒,撕裂声自头顶黑暗中传来——嗤啦!
    伴隨骨骼断裂、大口咀嚼的湿响,液体和血肉碎块如同骤雨噼里啪啦,溅落冰天雪地之间。
    漆黑夜幕,完美隱匿了行凶者的真容。
    另一名年轻队员目睹这超乎想像的惨状,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起来!”瑞文嘶声大吼,强大的生存本能压过了恐惧,
    “快跑!”
    凭藉对森林地形的熟悉,瑞文扛起几乎失去意识的同伴,发足狂奔。
    寒风骤然加剧,在松林间咆哮,发泄怒火。
    可正当她奋力迈出下一步的瞬间——
    脖颈侧后方传来一阵诡异的温热。
    瑞文下意识停住脚步。
    紧接著,一颗沉重、尚带体温的物体自她肩头无声滚落,“噗”地砸入脚边的积雪中。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低下头。
    藉助腰间的灯光,她看清了——那正是她刚刚救下的同伴的头颅。
    惊恐永远凝固在了他脸上,双眼空洞圆睁。
    而他失去头颅的身体,此刻仍被她搀扶著。
    温热的血液正从脖颈断口处疯狂喷涌,彻底浸透她的手臂与前襟。
    瑞文猛地推开那具无头躯体,求生本能如一道冰流贯穿全身。
    娇小的身影在巨树与灌丛盘虬间疾速穿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背上的铜铃疯狂作响,急促、尖锐、近乎悽厉。原本用於示警的声响,此刻却是死亡逼近的唯一伴奏。
    铃声震颤之处,鸟兽惊惶四散。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东西就在身后。
    没有脚步声,唯有令人窒息、无形的压迫,紧追不捨。
    就在此时,瑞文的脚踝猛地一紧!一根漆黑黏滑、状如毒蛇的“枝条”猝然从雪下弹出,巨大的力量瞬间將她拽离地面,倒吊拖向半空!
    天旋地转之间,瑞文终於看清了怪物的本体——
    那根本不是什么树木,而是一团不断蠕动、扭曲的聚合体,表面布满密密麻麻、开合不定的狰狞口器,每一张口器里又是层层叠叠、碎玻璃般的尖齿,不断滴落涎液。
    噁心、恐惧,击溃了她的理智。
    但常年哨卫训练所铸就的战斗本能,在这一刻接管了身体。
    她猛地向上蜷身,一刀斩向缠住脚踝的枝条,重重摔回雪地,翻身继续奔跑。
    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猛地从她腹部炸开。
    她低头看去——猎装与皮甲堪比脆纸,自右腹到侧腰,一大块血肉与臟器不翼而飞,只剩下森森肋骨裸露在外,触目惊心。
    巨大的创伤几乎抽乾了她大半力气,视野开始模糊发黑,唯有一个念头熊熊燃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全凭奇蹟般的顽强意志,用手死死捂住鲜血翻涌的腹部。
    娇小的身体,此刻似乎成了唯一优势,她钻过低矮障碍,绕开枯草断木,將全部生命能量都押注於最后的逃亡。
    万幸的是,那恐怖存在並未立刻追来,仿佛瑞文拼死挥出的一刀令它暂时却步,给予了一线渺茫生机。
    她不敢回头,也无暇思索是因何故,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著索尔索特的方向,奔跑。
    ……
    ……
    ……
    ……
    瑞文·瓦尔嘉德罗,一道林中的暗影。
    自双亲离世后,她与周遭的世界愈发格格不入。
    她沉默,特立独行。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说她像一只“乌鸦”——神出鬼没,带来阴霾。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厌恶这种漆黑的鸟儿。
    言语灼烫,刻下羞耻的烙印。
    只是后来,她的孤寂里,照进了一道同样疏离的光。
    他是族长家的儿子,夏诺·图克拉姆。
    不同於他那两个活泼喧闹的弟弟妹妹,夏诺总是孤身一人,蜷在木屋后院最浓密的树荫下,终日与一堆木头为伴。
    新鲜木屑与树脂的清香悠悠瀰漫。瑞文找到了新的棲身之所——不远处,正巧有一株格外高大的云杉。
    她藏身於浓密针叶之间,像极了真正的乌鸦。
    她看著他。
    刻刀在手指间灵活飞舞,木屑如雪花簌簌落下,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那小小的一片树荫。
    就连家人呼唤他去吃饭,也一样置若罔闻,连头都不曾抬起。
    失败。一块木头被懊恼地丟开。
    成功?短暂的喜悦又被新的尝试取代。
    又失败。他沉默地拾起另一块木头,从头再来。
    如此专注,如此安寧。
    阴影是瑞文赖以生存的外壳,將她脆弱的安全感牢牢包裹,而夏诺就是一枚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小,却打破了死寂。
    时光在木屑中悄然流逝,直到一个傍晚。
    夕阳金辉斜斜穿过树冠,整片后院浸染在温暖的琥珀色中。
    夏诺罕见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捧著一个小物件,仔细地擦了又擦。
    隨后,他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瑞文藏身的那棵云杉。
    “我有个礼物给你。”
    声音很轻,像初春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堪比惊雷在瑞文耳边炸响。
    什……什么?!
    惊慌失措的剎那,她浑身一僵,脚下一滑!
    一双沾满木屑的手,稳稳接住了她。
    夏诺没有笑,眼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隨后缓缓將她放回地面,帮忙拍掉衣襟上的苔蘚和针叶,隨后,摊开掌心。
    那是一个小巧的木头掛坠——
    一只乌鸦。
    厌恶感涌上喉咙,瑞文只觉得呼吸骤然一沉。
    乌鸦!又是这个嘲弄她所有不幸的脏东西!
    “人类的眼睛太粗糙了,”夏诺的声音响起,“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顿了顿。
    “乌鸦是森林里最美丽的鸟儿,它的羽毛是流动的墨玉、深邃的蓝紫、甚至藏著幽绿的光泽,华丽又精致,五彩斑斕……可落在人类浑浊的眼中,就只剩下一片漆黑。”
    瑞文的心臟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了一把,此刻疯狂跳动,咚咚撞击胸腔。
    “它聪慧,机敏,”夏诺的声音低沉下去,“它能最先嗅到风中灾厄的气息,於是一次次向人类啼鸣,试图警告……愚昧的人类却以为,那灾厄是乌鸦带来的。”
    说完这些长长的话,夏诺的脸颊已经涨得通红,耳尖都快要滴出血来。
    仿佛耗尽毕生积攒的所有勇气,他猛地弯腰行了一礼,然后抱起地上的工具,狼狈地逃回了木屋。
    一头银白色长髮在夕阳余暉下翻飞,划出短暂耀眼的波浪,深深印入少女眼底。
    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穿透外壳,看见她那颗被误解、却如鸦羽般瑰丽內心的人。
    从此,沉默有了更深的含义。
    后院树下的刻刀声依旧,高处枝叶间的无声凝望依旧。
    言语是多余的,他们都深知这份隱秘情愫在各自的宿命面前,比晨露更加脆弱易逝。
    只要能继续汲取静默的慰藉,只要能看到对方存在的身影,便是荒漠中的甘泉。
    直到数年后,某日清晨。
    夏诺剪掉了一头长髮,背起行囊,没有向任何人告別,只是最后望了一眼后院那棵云杉的方向,便转身踏上了通往森林外未知世界的小径,消失在墨绿林海间。
    瑞文依旧等待。
    日復一日,她蜷缩於熟悉的枝头,久久凝视著林间小径,回忆刻刀与木头摩擦的沙沙声。
    时间变得粘稠,无穷尽般漫长。
    夏诺终於回来了。
    却非凯旋,只有半副焦黑、面目全非的残躯,裹在骯脏的麻布里。
    曾经瀰漫松脂清香、阳光斑驳的后院彻底空了,刻刀和未完成的木件散落一地,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葬礼那天,整个部落都笼罩在昏黄光芒中,輓歌迴荡,人们高举火把,照亮通往瓦尔哈拉的道路。
    ……
    ……
    ……
    ……
    而此时此刻,瑞文倒在村落广场的皑皑白雪间。
    一枚小木雕滚落手边。
    “我做到了,夏诺。”
    “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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