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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谁唱洛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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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刚到不久,洛阳城內的声音便传入怀朔。
    新君继位,高肇被杀,胡充华成了太妃。
    朝廷虽乱,但换了一番气象,倒也不见得是坏事。
    比如……天下大赦。
    没几日,镇府门前锣声再响,文书吏抱著一卷黄綾跑到石阶上,宣读:“……民税绢一匹別输绵八两,布一匹別输麻十五斤,今悉罢之,以苏黎庶之困……”
    底下听的人一片嗡然。
    消息传得飞快,连军中也炸了锅。
    “听说了没?减税了!”
    “於领军才上任,就给天下减税,这人倒像个好官,强那高肇百倍。”
    “高肇死了,外戚削了,宗王当政,新帝又年轻……说不定真能好好过几年日子。”
    贺六浑也是在这一阵喧譁里,从函使营中出来时听到的。
    他刚从外面交递完文书,身上还带著汗气,一脚踩在营门前的半融雪上,溅了一靴子泥,抬头就看见远处镇府门前那堆人头。
    “怎么了?”
    有位伍长倒也认识贺六浑,笑著朝他挥手:“贺六浑,朝廷赦罪减税呢!说是新帝登基,於领军连上三本摺子,给天下百姓解困。你这趟去怀荒镇回来,倒是赶上件好事。”
    贺六浑怔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真要如此,自是好事。”
    笑过之后,他还是下意识往小巷那一头看了一眼。
    那边,是尉景的小铺。
    照例,这种时候,桓琰多半坐在柜檯后、或者炉边火堆旁,听完消息后眯著眼,像是在算什么帐。
    到了傍晚,果然如此。
    小铺后院里,火盆烧得正旺,屋顶檐角掛著的残冰被火气激得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院里的石板上。
    尉景正把一包粗盐往架子上挪,嘴里兴冲冲地叨叨:“这回好了,大赦一来,那些做小买卖的心气就顺了些。绢布税减下来,平城那边的价必然要动,我们囤的这几匹,说不得再多赚几文。”
    孙腾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翻著从镇府抄来的詔书副本,唇角也带了点笑意:
    “於忠一上任,就敢在洛阳摺子里提减税,胆子不小。单凭这点,倒比很多只会喊口號的好看。”
    贺六浑站在门口,手里还捏著未解的裹腕,见屋里气氛轻鬆,也不由得放鬆几分,推门进来:
    “你们说,洛阳那边既肯减税,又肯大赦,是不是……天下真有可能稳下来?”
    他这话一出口,院里几个人都看向一处,看向火盆边那个正垂著眼看书的人。
    桓琰。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衣襟隨意地挽著,袖口有一点墨跡,手里拿著硃笔,在那本书上批点,动作不疾不徐。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本来略显柔和的眼睛里照出一点冷意。
    “我其实不觉得。”他低声道。
    尉景愣了一下:“叱奴何解?”
    桓琰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听詔书、看告示的时候,可清楚免的是哪一道税?”
    孙腾抢先答:“乃是绢布。”
    “对。”
    桓琰伸手,从孙腾手里把那捲副本拿过来,在火光下缓缓摊开。
    “民税绢一匹別输绵八两,布一匹別输麻十五斤,尽罢之……听著气派。”
    他指尖沿著文句向下滑,“可绢布在哪儿最多?在中原、在江淮、在那些能种桑、养蚕的地方。六镇有几匹绢?”
    尉景张了张嘴:“我们这边,多是粗布、皮毛……”
    “所以这减免税赋,落到我们这儿,能真减多少?”
    桓琰抬眼,声音不高,却有股冷冷的力道:“六镇几十种、上百种名目各异的苛捐杂税。门税、过桥钱、市肆摊派、军器摊买、修堡修路一条条往军户头上压。绢布税减了,別的税,只怕明里暗里又会加回来。”
    “而且,这位於领军,就算他是个好官,朝廷若真缺钱,他拦得住?征蜀之时加征了多少赋税?”
    屋里一阵沉默。
    贺六浑皱了皱眉:“不管怎么说,至少这是个好头。新帝总要做点样子给天下看。”
    桓琰淡淡说道:“朝廷的公文如何?不整治旧弊,惩处贪污,那些门阀世家,哪个真肯因为这一纸减税就放下手里的利?释放家中的奴?”
    学过歷史的都知道,土地兼併,是王朝衰亡的根本原因。
    在根系已经烂掉的情况下,一棵枯树怎么也不可能重新变得鬱鬱葱葱。
    孙腾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点著:“你是说,乱反而会更快?”
    “新帝年幼。”
    火光在桓琰眼底跳动,他一字一顿地道,“朝堂之上,高氏外戚才刚压下去,宗王、功臣在侧,內宫中新外戚已然有崛起之势,硕儒清谈未散。外戚、宗室、勛旧、士族,这几股人,一时握手言和,是因为高肇的威名刚刚压住了所有怨气。高肇一死,这些怨气往哪儿走?”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北面的墙头,似乎透过砖瓦,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金玉其外的都城。
    “乱必先始於洛阳……”
    桓琰轻声道:“洛阳朝廷的人斗得凶,区区六镇,怎能引起他们重视,故乱再起於六镇。”
    尉景咽了咽口水,原本因为新政而高涨的兴奋劲被他几句话浇得差不多乾净。
    他苦笑,“我们怎么办?坐在这儿等他们乱完再乱到我们头上?”
    “等是等不来的。”
    桓琰把手里的硃笔放下,眼神转向尉景:“姐夫不是老说,你的小铺要做大么?”
    “啊?”尉景被点到,赶紧挺直了腰,“当然要做大。可做大跟朝廷乱……有什么关係?”
    “关係还是大的。”
    桓琰伸手在案上划了几道线:“朝廷的大赦,牢里的犯人要放一批,流放路上的要放一批,被发到苦役营的,也要放一批。该死的放出来固然多,不该死的,也能捡条命回来。”
    “你是说赦徒?”孙腾反应最快。
    “不错。”
    “叱奴何意?”尉景皱眉。
    桓琰说道,“那些被冤的、被拖下水的、被生计逼得犯小罪的,此时受赦,但无营生,早晚作山贼匪盗,不如为我们所用。”
    尉景听得直挠头:“你这是……用赦徒当人手?”
    “我不也是赦出来的人嘛?”
    桓琰看了他一眼,“与其让这些赦徒为祸一方,不如找找有真本事的人,姐夫,你曾做过狱官,人脉定然还在,查这些东西想必不是难事。”
    尉景頷首,说道:
    “交给我来办。”
    屋外风声略作,吹得门缝轻轻作响。
    乱后风声,初定而未定。
    几日后,朝廷调令下来,於昕返京,调任北中郎將,原汲郡太守穆鑖调任怀朔镇將,镇中司马、参军又尽数换了一批。
    听说那功曹从事韩述韩子敘,倒也因此捡了个肆庐县县丞的官职,临行前,同司马子如来寻桓琰喝了些酒,三人一醉到天明,相谈甚欢。
    翌日,韩子敘匆匆拜別,便往肆庐县上任去了。
    崔郎中倒也蒙其族兄之荫,擢为清河王从事中郎,后又调任中书侍郎,半只脚踏进了洛阳的权贵圈子。
    看完崔护来的信,桓琰在心里想,这大魏都城,终归是要走它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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