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坏蛤蟆，我要揍你了！

    “阿诺首领，如果我不奢求能治好这些伤口，只求让伤口暂时稳住、不再继续腐烂，这样也不行吗？”
    萤光菇重新亮起时，艾芮蒂安再次走进主菌屋，找到了阿诺舒华。
    “生命自有循环，灵魂应有归处。”阿诺舒华以心灵感应平静回应，“旅者，你的身躯虽將腐朽，你的神祇自会接引你前往祂的国度。死亡並非终结，而是灵魂超脱凡躯的开始。”
    “可是阿诺首领……我的神灵。”艾芮蒂安声音微低，垂首轻声道，“或许，永远不会来接引我了。”
    “神祇从不会拋弃自己的信眾，正如泼斯洛菲尔不会拋弃蕈人。”
    “阿诺首领，哪怕只是延缓、只是撑过一段时间，也不行吗？”
    “正如之前所说，我的群落正处在危险之中，我必须留存全部力量守护它们。”
    “如果我愿意尽我所能，帮助群落渡过这次危机呢？”艾芮蒂安诚恳地说道。
    “这並非你一己之力可以化解的危机，唯有你的同伴，才有能力解决。”
    “可阿诺首领，我的同伴自有他的意志与选择，我不愿因自己的事，逼他去做不愿、甚至为难的事。”
    阿诺舒华静静注视著她：“既如此，你便无法藉此得到新的存续之机。”
    艾芮蒂安蹙眉沉默许久，突然展顏一笑：“算了，或许是命运的安排，这样也好，我正好可以歇息了。阿诺首领，我的提议就此作罢吧，不打扰您了。”
    阿诺舒华沉默不语。
    艾芮蒂安神情轻鬆地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主菌屋。
    屋外，蕈人们早已完成今日的融合，正各自散开忙碌。
    不远处，两个小蕈人在一只大蕈人的指引下，正试著用自身的器官发出共鸣的灵歌。
    只是，那只矮小的小蕈人总也找不准调子，频频发出岔音，打乱了身旁稍高小蕈人的节奏。
    稍高的小蕈人悄悄动了动，背后偷偷长出几根透明触鬚，轻轻连接上矮小小蕈人的身体。
    它们自以为做得隱秘，却不知身旁的大蕈人早已察觉，只是装作毫无所知。
    两个小蕈人连接在一起后，在稍高小蕈人的引导下，两个小傢伙终於同频，一起唱出了轻灵婉转的灵歌。
    艾芮蒂安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
    就像小时候，自己总学不会哼唱母亲教的月之歌，哥哥便偷偷握著自己的手，用指尖轻敲自己的手腕打节拍。
    那些小动作，母亲其实全都看在眼里，却从不说破，只是笑著坐在一旁静静聆听。
    好想他们啊……
    只是，即便此刻彻底死去，自己恐怕也进不去阿梵多见他们了。
    月亮女士莎罕妮的教义里，最憎恶不死之物，而自己，却以这般腐朽的不死形態，苟活了这么久。
    或许在女神眼中，她早已不是信徒，而是一个需要被净化的异端怪物。
    若不是想著復仇，自己现在这个模样，正如罗索所说的，全身腐烂、身上长蛆、恶臭无比，真的不如彻底死亡来得痛快。
    在艾芮蒂安心底，最恨的自然是害死家人的霜华家族。
    其次，其实便是如今这副不人不鬼、污秽不堪的自己。
    也正因如此，每次战斗她都不要命一般，心底深处，未尝没有“真的死了，或许反而解脱”的念头。
    说起罗索，也是时候和他道別了。
    他真是个很聪明的骷髏，生前或许还是个大学者之类的，说的很多话自己听都听不懂，都怪自己以前上学时不爱学习。
    但他也是个喜欢吹牛的骷髏，说什么要去继承一个地下城，要做地下城的主人。
    真是个有趣又好玩的傢伙。
    说起来也不知道他又跑到哪儿溜达去了。
    艾芮蒂安正想动身去找他，通过心灵连结的孢子网络，忽然感应到警示孢子传来的急促波动。
    她疑惑地转头望向群落大门，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身后便传来阿诺舒华平静的心灵传音。
    “有强大的敌人，正朝我们的群落而来。”
    说罢，它便缓慢地向著大门口移动。
    稍远处，数个在菌田里劳作的蕈人，也纷纷停下动作，朝著大门口匯聚。
    方才带著小蕈人唱歌的那只大蕈人，则立刻招呼著所有幼蕈人，匆匆往群落后方退去。
    艾芮蒂安扭头四顾，始终没看到罗索的身影，她微微一犹豫，也转身向著门口赶去。
    “罗索发现异常，应该也会去到大门口。”
    她心想。
    作为武僧，她的速度自然远比阿诺舒华它们快上太多，转瞬便已抵达群落入口。
    等她赶到门口时才发现，整个群落里所有蕈人孢子奴僕，都已经聚集在了这里。
    这些孢子奴僕大多是昔日的灰矮人，如今早已被蕈人孢子彻底改造。
    它们身形依旧残留著灰矮人样貌，却僵直得如同木偶，皮肤褪去了原本的深灰，变成了死白中泛著霉绿的色泽，体表裹著一层黏腻潮湿的菌膜，菌丝缠绕住四肢关节。
    每一只奴僕的瞳孔都被灰绿色孢子彻底填满，空洞无物，口鼻间还不断溢出细碎的淡绿孢子，呼吸时还会发出沉闷的“嗬嗬”声。
    “如果自己接受阿诺首领的治疗，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好丑哦！”
    她心里悄悄嘀咕了一句。
    等了片刻，阿诺舒华便带著其余蕈人赶到了门口。
    它们静静围在群落入口处，齐齐望向远方的黑暗。
    艾芮蒂安也在凝神张望。
    她本身並没有黑暗视觉的天赋，能在漆黑的幽暗地域中清晰视物，全靠老师遗留的一件魔法物品。
    这东西不知出自哪位法师之手，竟然想到在那件贴身衣物上，同时固化二环的黑暗视觉法术和光亮术戏法。
    黑暗视觉还好说，但是光亮术戏法……灯火通阴吗？
    正胡思乱想著，她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又过了片刻，震动再次传来。
    隨著这一声声撞击，艾芮蒂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缓靠近。
    而且那东西的体积，必然小不了。
    艾芮蒂安暗自运转周天，扎出防御桩。
    隨著几株蘑菇树被撞倒，她终於看清了来的是什么。
    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蛤蟆。
    它通体泛著暗沉的蓝色，表皮疙疙瘩瘩，鼓著大大小小的脓泡与肉瘤，一些淡褐色的粘稠体液正顺著凸起缓缓往下淌。
    竖瞳巨眼冰冷漠然，幽蓝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情绪。
    巨口一直裂到腮边，一圈圈细密尖锐的倒齿层层排布，寒光森然。
    艾芮蒂安双拳紧握，心头猛地一跳。
    眼前这只巨蛤蟆，难道就是阿诺首领口中所说的危险？
    是不是打死它，阿诺首领就肯救我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坏蛤蟆，我要揍你了！
    她脚下运力，二话不说便要纵身衝上去开打。
    可那巨大无比的蛤蟆，竟忽然缓缓俯下身，一直伏到腹部贴地。
    下一刻，蛤蟆发出一道艾芮蒂安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殭尸，愣著干什么，快过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