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灰烬谷

    天还没亮，刀疤脸就掀开了帐帘。
    “有情况。”
    林墟睁开眼。他没有睡著，整夜都靠在行军包上，维持著对体內四种神力的监控。意志牢墙的状態没有变化——39%，不好不坏，像一个隨时可能塌方的矿洞。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枯骨荒原的清晨没有日出。天际线是一条灰白色的缝，像伤口还没癒合。空气里瀰漫著焦土的味道，夹杂著昨天战场上残留的血腥气。六十名精锐分散在营地各处，有的在擦武器，有的在啃乾粮，没有人说话。
    刀疤脸把他领到营地东侧的一块高地上。两名灰蛇斥候已经等在那里，其中一个浑身是土，裤腿上有新鲜的灌木划痕——跑了一夜。
    “说。”林墟蹲下来。
    斥候展开一张皱巴巴的兽皮，上面用炭条潦草地画著几条线。
    “第二支千人队，原本走北面旧商道的那支，昨天傍晚突然转向了。”斥候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方，“不走商道了，改走灰脊山北麓，往东南切。”
    林墟的目光落在那条新路线上。
    “第三支呢？”
    “也变了。”另一名斥候接话，“南面补给线那支，加速了。原本四天半的路程，按现在的行军速度，三天就能到。”
    两条路线在兽皮地图上交匯。交匯点在林墟当前位置以东约四十里处。
    合兵。
    林墟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份地图——拾火者提供的、更精確的版本——铺在地上，將斥候的情报標註上去。
    两支千人队。两千人。两名准神级千人队长。十二名神使级军官。
    第一支千人队的覆灭让燃烬神殿学乖了。他们不再分兵，不再给林墟各个击破的机会。两千人合成一个铁拳，砸过来。
    “合兵之后多久能到我们这里？”
    “按脚程算，两天。”斥候说，“但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在枯骨荒原——”
    “他们知道。”林墟打断了他。
    昨天的战斗动静太大。一千人的千人队被歼灭，逃散的溃兵不到百人。那些溃兵会把消息带回去。燃烬神殿现在不仅知道林墟在哪里，还知道他有多少人、用了什么战术。
    他盯著地图，手指沿著两条行军路线缓慢移动。
    两支队伍的交匯点在东面。如果他们合兵后继续西进，最快两天抵达枯骨荒原。六十人对两千人，正面硬拼没有必胜把握。两个准神级千人队长同时出手，他必须在极短时间內解决一个才能应对另一个——而94.8%的神性污染度意味著每一次动用全力都是在赌命。
    但如果他不等他们来——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的一处標註。
    灰烬谷。
    一条狭长的峡谷，夹在两座断崖之间，南北走向，长约七里，最窄处不到三十步。两侧崖壁近乎垂直，高逾百丈。峡谷底部只有一条路，是旧时代的商道遗蹟，碎石满地，马匹难行。
    两支千人队合兵后西进，灰烬谷是必经之路。
    不是唯一的路——他们可以绕行，从北面的缓坡翻过去。但绕行要多花一天半。对於急於完成任务的千人队长来说，一天半的时间意味著军粮消耗、士气波动、以及来自燃烬圣都的催促。
    他们会走峡谷。
    林墟將地图折好，站起来。
    “回去继续盯著。”他对斥候说，“每隔两个时辰报一次位置。如果他们改变路线，立刻回来。”
    斥候领命，消失在晨雾中。
    刀疤脸跟在林墟身后走回营地。
    “头儿，两千人——”
    “我知道。”
    “正面打的话——”
    “不正面打。”
    林墟走进自己的帐篷，將地图铺在地上，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掀开帐帘。
    “把苏黎叫来。”
    苏黎到的时候，英格丽德也跟著来了。
    白霜骑士团团长没有被邀请，但她显然从刀疤脸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她站在帐篷入口处，银白色短髮上沾著晨露，左臂上还缠著前天伏击战留下的绷带。
    林墟没有赶她走。
    “情况变了。”他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两条行军路线上，“剩下的两支千人队合兵了。两千人，两个准神级，十二个神使。两天后到。”
    苏黎蹲下来看地图。她没有说话，但眉头皱了起来。
    英格丽德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停在灰烬谷的位置。
    “你想把他们引进去。”不是疑问。
    林墟点头。
    “峡谷长七里，最窄处三十步。两千人的队伍拉进去，前后脱节，首尾不能相顾。两侧崖壁封死了他们的展开空间，准神级的大范围神术在里面施展不开——崖壁会被震塌，埋的是他们自己人。”
    他的手指沿著峡谷移动。
    “问题是怎么让他们进去。两个准神级千人队长不是蠢货，第一支千人队的教训摆在那里，他们会派斥候先行探路。如果峡谷里有埋伏的跡象，他们会绕行。”
    “所以你需要诱饵。”苏黎的声音很平。
    林墟看著她。
    “不是让他们送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苏黎打断了他，“你需要一支队伍出现在峡谷入口，让燃烬的斥候看到，让他们相信这是黑石城的主力在峡谷里设防。这样两个千人队长就会认为你在峡谷里等著他们，他们会选择强攻——因为绕行意味著你有时间跑掉，而他们的任务是活捉或击杀，不能让你跑。”
    林墟没有说话。
    她全说对了。
    苏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心火殿有十一个弟子跟著出来了。加上我，十二个人。我们在峡谷入口扎营、生火、布防——做出一副死守的样子。燃烬的斥候会把这个情报带回去。两个千人队长会判断你的主力在峡谷里，选择强攻打穿。”
    她看著林墟。
    “然后呢？”
    “然后你们在他们进入峡谷后撤走。”林墟说，“峡谷入口有一条岔道，通往北面的缓坡。我在地图上標过，你应该看到了。”
    苏黎的目光回到地图上，找到了那条岔道。
    “我看到了。”她说，“但如果他们追呢？”
    “他们不会追。”林墟的声音很平，“因为他们进入峡谷之后，会发现真正在等他们的人不是你。”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英格丽德开口了。
    “峡谷两侧的崖壁，能站人吗？”
    “北侧有几处平台。”林墟说，“不大，但够放二十个弓弩手。”
    “白霜骑士团还有三十七人能战。”英格丽德说，“二十个上崖壁，剩下的跟你在峡谷里。”
    林墟看了她一眼。
    英格丽德的表情没有变化。冰蓝色的眼瞳里没有犹豫，也没有热血上头的衝动。她在做一个军事判断——白霜骑士团擅长在寒冷地形作战，崖壁上的风和低温对她们的影响比对燃烬士兵小得多。
    “可以。”林墟说。
    苏黎没有再问更多的细节。她知道林墟会在峡谷深处做什么——用四种神力在狭窄的空间里製造屠杀。她不想听那些细节。
    “我有一个条件。”她说。
    “说。”
    “心火殿弟子的撤退路线由我决定。如果情况有变，我有权提前撤离，不需要等你的命令。”
    “同意。”
    苏黎转身走出帐篷。
    英格丽德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看著地图上灰烬谷的位置。
    “你打算怎么对付两个准神级？”
    “一个一个来。”林墟说。
    英格丽德没有追问。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帐帘落下。
    林墟独自蹲在地图前。
    他的右手背上，暗金色纹路在晨光中一跳一跳，节奏比昨晚快了一些。他低头看著那些纹路，看著它们从手背蔓延到小臂內侧，像一条条细小的、活著的蛇。
    94.8%。
    两个准神级千人队长。吞噬一个，污染度会突破95%。吞噬两个——
    他没有继续算。
    帐篷外传来苏黎召集心火殿弟子的声音。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外出任务。但林墟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她紧张了。
    不是怕死。是怕她的弟子死。
    林墟站起来，走出帐篷。
    营地已经动了起来。刀疤脸在分配武器，白霜骑士们在检查鎧甲，心火殿的弟子聚在一起听苏黎说话。所有人都在忙，没有人閒著。
    他走到营地最高处——一块突出地面的黑色岩石。站上去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枯骨荒原向东延伸，灰白色的地面上散落著巨大的兽骨化石，像是远古巨兽的墓场。更远处，地平线上隱约可见灰烬谷的轮廓——两座断崖之间的一条黑线，像大地上的一道伤口。
    东南方向，极远处。
    他闭上眼，运转追踪术。
    神力的气息从那个方向传来。浓郁的、灼热的、带著燃烬特有的焦糊味。不是一股，是一大片。两千人的军阵在行进中散发出的神力余波，像一片缓慢移动的热浪。
    两天。
    他睁开眼。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的右手背上。暗金色的纹路在光线下泛著不祥的光芒，像是皮肤下埋著的另一套血管。
    战爭的第二阶段，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