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三重陷阱

    队伍在天亮前拔营，向东急行。
    六十人分成三组：刀疤脸带十五名灰蛇斥候走在最前面，负责探路和清除可能的燃烬暗哨；英格丽德率白霜骑士团居中；苏黎和心火殿弟子走在最后，与大部队保持半里距离。
    没有人骑马。枯骨荒原的地面到处是裂缝和碎石，马蹄踩上去声响太大。所有人步行，压低身体，沿著巨大的兽骨化石投下的阴影前进。
    林墟走在队伍侧翼，独自一人。
    他的步伐比其他人快，但不是因为急。他的注意力分成了三份——一份监控体內四种神力的平衡，一份维持追踪术感知东南方向的神力热浪，一份盯著意识深处那道39%完整度的牢墙。
    右手背上的暗金色纹路在行军的顛簸中微微跳动，节奏不均匀，像一颗不太健康的心臟。
    午后，灰烬谷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
    两座断崖像被巨斧劈开的山体，黑褐色的岩壁几乎垂直，顶部参差不齐，像一排烂牙。峡谷的入口朝东，宽约五十步，但越往里越窄。远远看去，那条黑色的裂缝像大地张开的嘴，等著吞下什么。
    林墟让队伍在入口外两里处停下，自己带著刀疤脸和英格丽德进了峡谷。
    峡谷里的空气比外面冷。不是凛冬那种刺骨的寒，而是一种阴湿的、被阳光遗忘的凉意。地面是碎石和乾裂的泥土，旧时代商道的石板路面已经碎成了一块一块，边缘长满灰白色的苔蘚。
    三人沿著峡谷向深处走。
    林墟一边走一边看。他的目光不在地面上，而是在两侧崖壁上——每一处凸起、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平台，都被他记在脑子里。
    走到大约三里处，峡谷骤然收窄。两侧崖壁像两面合拢的墙，最窄的地方只能三个人並排通过。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一条细线，光线暗了下来。
    “这里。“林墟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北侧崖壁。距离地面大约三十丈高的位置，有一排不规则的岩石平台，像是从崖壁上长出来的石牙。平台不大，每个只够站三四个人，但彼此之间有窄窄的岩缝相连。
    英格丽德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看上去。
    “能上去。“她说，“但下来不容易。“
    “不需要下来。“林墟说，“你的人上去之后只做一件事——等我的信號，同时释放凛冬神力，崩塌这一段的崖壁。“
    他的手指在两侧崖壁之间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到前面那个拐弯，大约两百步。崖壁塌下来之后，这段路就堵死了。两千人的队伍被切成前后两段，前面的人退不回去，后面的人冲不过来。“
    英格丽德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崖壁根部，用手摸了摸岩石的质地。
    “岩层是页岩和砂岩交替。“她说，“结构不算坚固，但二十个人同时释放凛冬神力——“她顿了一下，“会產生短暂的神力脉衝。“
    她转过身看著林墟。
    “你体內有凛冬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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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墟明白她的意思。
    二十名白霜骑士同时释放凛冬之力，產生的脉衝会在周围形成短暂的共振场。他体內沉淀著凛冬之神的完整神格，距离这么近，共振是不可避免的。
    他闭上眼，將注意力沉入体內。
    四种神力各据一方。燃烬的赤红盘踞在丹田核心，最热最躁；阴影的漆黑缠绕在经脉深处，冰冷滑腻；雷霆的紫色游走在骨骼之间，时不时迸出细小的电弧；凛冬的冰蓝沉淀在四肢末端，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凛冬之力被意志牢墙隔在最外层，距离核心最远。这是他刻意为之——凛冬是最后吞噬的，也是最不稳定的。把它推到最外面，即便出了问题，也有三层缓衝。
    他模擬了一下共振的可能。
    脉衝持续不超过两息。凛冬之力会短暂活跃，在四肢末端產生震盪，但牢墙的外层足以將震盪隔绝在核心之外。最坏的情况是双腿的冰蓝色皮肤区域出现短暂的刺痛感，不会影响战斗。
    他睁开眼。
    “没问题。“
    英格丽德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她转身仰头打量崖壁上的平台，开始在心里规划攀爬路线。
    刀疤脸一直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拨弄著碎石，偶尔抬头看看两侧崖壁的高度。他不懂神力共振，但他懂峡谷。
    “头儿，“他开口了，“前面那段最窄的地方，两千人的队伍拉进来，光是通过就要小半个时辰。前锋到了深处，后卫还在入口附近。中间这段一塌——“
    “前面大约八百人，后面一千二。“林墟替他算完了。
    “两个千人队长呢？“
    “至少有一个会在前锋。“林墟说，“准神级不会缩在后面。他们的任务是活捉或击杀，不是护送步兵。“
    “另一个呢？“
    “看他们的性格。“林墟的语气很平，“如果两个都在前锋，那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一前一后——“
    他没有说下去。
    一前一后意味著他要在峡谷深处独自面对一个准神级的同时，英格丽德的人还要在崩塌的碎石堆上挡住另一个准神级从后方衝过来。
    “那就先解决前面那个。“林墟说，“快。“
    三人继续向深处走。
    过了最窄的那段之后，峡谷又稍微宽了一些，大约能容十人並行。地面上散落著更多碎石，有些石块大如磨盘，是从崖壁上剥落的。
    林墟在一块巨石后面停下来。
    这里是峡谷的最深处，距离入口大约六里。再往前走半里，峡谷就到了尽头——一面死壁，无路可退。
    死地。
    他靠在巨石上，仰头看著头顶那条窄窄的天空。
    “我在这里等。“
    队伍在日落前全部进入预定位置。
    苏黎带著十一名火种弟子在峡谷入口外扎营。营火点了三堆，间隔均匀，从远处看像是一支三四十人的小队在防守入口。旗帜插在碎石堆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是从枯骨荒原捡来的破布，染了顏色，远看和黑石城的旗帜差不多。
    三名弟子蹲在岩石后面，维持著微弱的心力光幕。光幕投射在营火烟雾中，製造出人影晃动的效果。不需要太逼真，只需要在燃烬斥候的视野里看起来像有人在走动就够了。
    苏黎检查了一遍每个弟子的位置，確认北侧岔道的撤退路线没有被碎石堵住，然后走到营地最前方，面朝东方坐下。
    她的胸前，心力徽章泛著柔和的乳白色微光。
    英格丽德的二十名白霜骑士已经攀上了峡谷中段的崖壁平台。攀爬用了將近一个时辰——页岩表面湿滑，有两名骑士差点失手。但最终所有人都到了位置上，分散在北侧崖壁的六个平台上，身体紧贴岩壁，白色鎧甲外面裹著灰褐色的粗布，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英格丽德站在最高的那个平台上，目光向下俯瞰。峡谷底部的碎石路在脚下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蛇。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剑柄上还残留著凛冬圣域锻造时留下的冰晶纹路，摸上去有一丝凉意。
    剩余的十七名白霜骑士和刀疤脸的灰蛇斥候散布在峡谷深处，藏在巨石和岩缝之间。他们的任务是在林墟与千人队长交手时，清理周围的普通士兵，防止林墟被围。
    林墟独自坐在峡谷最深处。
    背靠崖壁，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背上的暗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光，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
    他闭上眼。
    意识沉入体內。
    牢墙在眼前展开——一道由意志凝聚而成的半透明屏障，表面布满裂纹，像一面快要碎掉的玻璃。39%的完整度，每一条裂纹都清晰可见。
    最薄的地方在西北角。
    那里的牢墙厚度只有其他区域的三分之一，裂纹最密集，边缘已经开始向內捲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另一侧长期施压，把墙体压得变了形。
    牢墙的另一侧，黑暗中，镜中人的轮廓隱约可见。
    它没有说话。
    没有嘲讽，没有诱惑，没有低语。
    它就那么站在黑暗里，面朝牢墙，一动不动。
    林墟盯著它。
    以前它会说话。会嘲笑他的软弱，会诱惑他交出身体，会用各种方式试探他的底线。但从枯骨荒原那一战之后，它变了。它不再说话了。
    它只是看著。
    看著牢墙上的每一道裂纹。看著西北角那个最薄的点。
    像一个猎人在观察猎物的弱点。
    这种沉默比任何嘲讽都更让林墟不安。
    他收回意识，睁开眼。
    峡谷里很暗。头顶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从崖壁的缝隙中露出来。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著焦土和乾草的味道。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敌人。是斥候。
    一个灰蛇斥候从黑暗中跑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他在林墟面前蹲下，压低声音：
    “前锋出现了。峡谷入口东面十里。“
    林墟点了一下头。
    “多少人？“
    “先头部队大约三百，后面的主力还在行军。全部进入峡谷的话，天亮之前。“
    “千人队长的位置？“
    “看不清。先头部队里有一个神使级的，但不是准神。两个千人队长应该在主力里。“
    林墟挥了一下手，斥候消失在黑暗中。
    他重新靠回崖壁上，闭上眼。
    体內，四种神力在牢墙的约束下缓慢流转。燃烬的热、阴影的冷、雷霆的麻、凛冬的寒，四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替出现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像四条不同温度的河流在同一个河床里流淌。
    他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燃烬之力——稳定，隨时可以调用。
    阴影之力——稳定，潜行和感知功能正常。
    雷霆之力——稳定，但储量比其他三种少，不能长时间使用。
    凛冬之力——沉淀在四肢末端，安静。双腿膝盖以下的冰蓝色皮肤微微发凉，但在可控范围內。
    94.8%。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两个准神级千人队长。吞噬一个，95%。吞噬两个——
    他睁开眼，不再想了。
    峡谷深处很安静。风声、虫鸣、远处碎石滚落的细响，构成了一种空旷的寂静。
    他等著。
    然后，意识深处，牢墙西北角传来一下极轻的触碰。
    不是衝击，不是撞击。
    像指尖叩门。
    轻轻的，试探性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林墟的脊背绷紧。
    他將意识投向西北角。牢墙表面没有新的裂纹，没有变形的痕跡。那个触碰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它发生了。
    牢墙另一侧的黑暗中，镜中人的轮廓纹丝未动。
    它依然沉默。
    依然注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