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若心存犹豫，便不要击发

    乔野如今看到的城市，曾经应该很宏伟。
    但此刻全部被火焰吞噬，在夜色中勾勒出地狱般的剪影。
    火焰从每一座倒塌的尖塔上往下流淌。
    整片天空被烧成一种病態的橘黄色，像一块正在腐烂的伤口。
    空气中飘著灰烬。
    密密麻麻，像下雪一样从天上往下落。
    乔野伸出手，几片灰烬落在掌心，还带著温度，边缘泛著暗红色的火星。
    “我这是到哪了？”
    乔野虽然隱隱有些猜测，但却不敢断言。
    很快，系统给出了背景——
    【当前梦境：恶魔第三帝国·王座之城·1945年】
    【身份：来访者（临时）】
    【委託人：恶魔之王】
    【背景：『命定之战』已经来到了最终时刻，钢铁联邦的巨偶尖兵，即將踏平这座地上魔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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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务目標：前往魔堡，去见小画家最后一面。】
    乔野心想，果然。
    这是小画家死的那一天。
    远处传来巨响。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砸在地上。
    整座城市都跟著抖了一下，抖落的碎石从旁边的废墟上滚下来。
    乔野抬头看去，看见两个影子正在远处的残垣断壁间廝杀。
    一个是巨大的钢铁巨偶。
    也许有三十米，或许更高，乔野无法准確判断。
    巨偶胸口燃烧著锻炉，源源不断提供能量。
    全身由钢板和铆钉拼接而成，不断喷薄出蒸汽。
    它的手里握著一根断裂的石柱，抡起来砸向对面。
    对面是一个恶魔。
    巨大狰狞的身躯，有著三个头——羊头、女人和小孩。
    两个庞然大物扭打在一起，砸穿了一栋残存的建筑，掀起漫天烟尘。
    乔野不想靠近他们，选择往前走。
    街道两边，到处都是恶魔的尸体。
    城市里还有无数钢铁巨偶。
    它们扫荡著城市残余的恶魔，根本没有注意到乔野。
    乔野脚下是一条被血浸透的街道。
    他踩著那条血河往前。
    虽然周围廝杀声不断，但乔野却一直能听到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在唱歌，歌声很轻，断断续续。
    却引导著乔野的方向。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只剩下隱隱约约的爆炸声，像是这座城市还在苟延残喘的最后几口气。
    街道尽头，是一栋半塌的巨型建筑。
    它曾经应该很辉煌。
    但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
    门廊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还掛著一块烧焦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扇门是铁的，半开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乔野推开门。
    里面是向下延伸的楼梯，墙上每隔几米掛著一盏煤油灯，火苗在颤抖。
    他往下走。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半掩著。
    那歌声从里面传出来。
    乔野推开门。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空无一物，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把椅子。
    床上坐著一个人。
    他穿著破烂的黑色制服，上面全是血。
    他的头低著，嘴里还在哼著那首童谣。
    乔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那张脸——
    是三十年前那个小画家。
    他老了。
    但依然能够认得出来。
    小画家看著乔野。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居然一点也没变。”他说。
    声音沙哑，再不復年轻时的锐气。
    乔野走进房间，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但是你老了。”他说。
    “毕竟三十多年了。”
    小画家说，每一个字都断断续续。
    “这三十年里，我一直在想当初和你的对话，你为什么不认可我呢？
    “那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
    “我曾经差点征服整个世界，那时我很想找到你，但怎么也找不到。
    “之后我的辉煌，没有持续多久。
    “我败了，一败涂地。
    “然后你终於出现了。
    “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
    “你一点没变……一点都没变！”
    小画家看著乔野，这一刻，他似乎不再是征服世界的恶魔之王。
    只是个垂暮的老人。
    “猎魔人不怎么会衰老。”
    乔野找了个理由，解释自己没有变老的事情。
    然而小画家却摇了摇头。
    “我本来也不会变老，但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小画家说，“你有一颗赤子之心，所以你能活得那么自然。”
    他抬起头，露出怀缅的神色。
    “我现在在想，如果像你这样活著，会不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画画，在那个小公寓里，画我想画的东西。
    “也许，一切都不会像今天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
    房间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天花板上掉下几粒灰尘。
    钢铁巨偶，已经逼近了。
    最后时刻即將来临。
    小画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乔野。
    “你刚刚失去了什么人？”他忽然说。
    乔野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我当然能看出来。”
    小画家说，“別忘了，我在三十年前就能轻易看透人的內心。
    “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对吧？”
    乔野不知怎么回答。
    之前在他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並非无动於衷。
    父亲在自己面前化为雅威，如今更是生死未知。
    乔野不是没看到。
    他只是认为，乔爸並不一定死了，一切还有挽回的希望。
    现在根本不是悲伤的时候。
    但他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却控制不了心里的想法。
    结果直接被小画家看了出来。
    “而且不仅如此。”
    小画家继续说，“你现在也到了万分危急的局面，恐怕和我一样，面临世界倾覆的危险。”
    他说的全部都没错。
    毕竟是恶魔之王，即便到了最后时刻，眼界也还在。
    乔野不知如何回答。
    小画家继续说：
    “我经歷过很多次绝境，但我从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重来，世界也给了我很多次机会。
    “但这一次不一样，我已经到最后了。”
    他顿了顿。
    “但你还有机会。”
    小画家忽然抬起手，拿出一样东西。
    递给乔野。
    “送给你，当做你来送我最后一程的礼物。”
    他说，“你知道该怎么使用。”
    乔野接过，看向手中的物品。
    是那把瓦尔特ppk。
    三十年多前，小画家用来化身恶魔之王的道具。
    “如今的恶魔之王，已经是完全形態。”
    小画家说，“使用这股力量，需要支付难以想像的代价，远远超过你能承受的范围。
    “但相反，它也能帮助你在绝境中求得一线生机。
    “具体怎么使用，取决於你。”
    小画家笑了，他看著乔野，仿佛在看著下一位恶魔之王。
    “如果你心存犹豫，就不要选择击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