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招商引资」

    第二十四批客人，是来“招商引资”的。
    隔壁副本的镜鬼举著自製ppt，唾沫横飞：“我们『血腥迴廊』地段好，怨气足，客流量稳定！加盟费好商量，只要提供全套装修方案和员工培训！”
    我翻看著它满是裂痕的镜面ppt，问：“你们那儿的boss同意了吗？”
    镜鬼投影画面卡顿了一下，雪花屏后浮现出一行血字：“正在谈判中，可提供其与您的保安队长的同框对比数据，证明我方boss更具视觉衝击力。”
    炭笔的沙沙声，是前厅里唯一规律而持续的声响。薑末伏在瘸腿书桌上，就著系统兑换的、散发著昏黄光晕的廉价油灯，正在一份崭新的树皮纸上勾勒著什么。纸张旁边，摊开著那本《山野杂记》，翻到记载著几种简单符阵和能量引导线路的一页。
    她在画图。不是之前那种鬼画符般的报告，而是一张相对规整的、標註了尺寸和能量节点的“温泉池核心净化阵列改造示意图”。
    地脉守护灵留下的那团纯净地气，她没捨得直接用，而是准备以其为核心，结合《山野杂记》里一个名为“小清浊引”的粗浅法门，辅以周老那方官印残留的“水泽安寧”印记，在温泉池底构建一个更稳定、更具主动净化能力的微型阵眼。不求一下子净化所有污浊，但求能持续、温和地转化池水中的负面能量，减少对外部净化碎片的过度依赖，也降低再次惊动地脉守护灵的风险。
    图上线条歪扭，但能量迴路清晰。中心是代表纯净地气的光点，外围是数道以官印符文为基、池水为媒的引导纹路，再外面，则预留了净化碎片们可以“入驻”並提供“情绪干扰”的辅助节点。旁边用小字密密麻麻地备註著可能的材料需求：几块蕴含微弱灵性的石头（可以让骷髏兵去附近山上捡）、一些具有“吸附”或“中和”性质的草药灰烬（净露的边角料或许能用？）、以及……一小撮“稳定梦境碎片”（或许可以找睡魔商量商量？）。
    她正沉浸其中，庭院入口处的浓雾，再一次，毫无徵兆地，泛起了涟漪。
    这次的动静很奇特。没有脚步声，没有能量躁动，没有梦囈，也没有喧譁。雾气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波纹，波纹中心，光线开始扭曲、摺叠，仿佛空间本身被什么东西“拗”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紧接著，那片扭曲的光影中，缓缓“浮”出了一面……镜子。
    一面等人高、边缘包裹著暗沉黄铜、镜面布满蛛网状裂痕的等身镜。镜子並非实体，更像是某种光影的凝聚，边缘模糊不定，微微荡漾。镜面上，倒映出的並非庭院的景象，而是一片不断闪烁、跳动著雪花和扭曲色块的混沌画面，隱约能辨认出猩红的地毯、华丽的吊灯、以及无数面……镜子？
    镜子就这么“飘”在庭院入口，静止不动。镜面中的雪花和色块闪烁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清！
    一张脸，贴在了镜面上。
    那是一张极度浮肿、惨白、仿佛在水中浸泡了数月的女人面孔。五官扭曲，眼珠凸出，湿漉漉的长髮如同水草般从镜面“生长”出来，在雾气中无风自动。它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仿佛被敲碎又重新粘合的黑色牙齿，对著庭院內部，露出了一个极其惊悚、却又努力想显得“友好”的笑容。
    它的声音，並非从镜中传出，而是直接响彻在庭院每一个存在的意识深处，尖利、湿冷，带著无数回音和杂音，仿佛许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打扰了~~~亲爱的邻居~~~”
    隨著这声音，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那女人的身影从镜中“挤”了出来。不，不是完全出来，更像是它的上半身探出了镜面，下半身还留在镜中那片猩红迴廊的倒影里。它穿著一条破烂不堪、沾满暗红色污渍的维多利亚式长裙，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割裂伤，伤口翻卷，却没有血液流出，只有粘稠的黑色物质在蠕动。
    它“站”在镜子前（或者说，半嵌在镜子里），用那双凸出的、没有眼白的纯黑眼珠，快速扫过庭院，掠过温泉池、周老、净化碎片、睡魔、陶瓷娃娃碎片，在保安队长身上停留了最长的时间（镜面都因此波动了一下），最后，定格在薑末身上。
    “您一定就是这家……温馨民宿的老板吧？”镜中女鬼（姑且这么称呼）的声音努力维持著一种夸张的、舞台剧般的热情，“幸会幸会！我是隔壁『血腥迴廊』的……嗯，暂代管理者，您可以叫我『镜夫人』。”
    血腥迴廊？暂代管理者？镜夫人？
    薑末放下炭笔，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位不请自来、出场方式诡异的新“邻居”。地脉守护灵让“减少杂音”，这“杂音”倒是一个接一个，还越来越“別致”。
    “镜夫人，幸会。”薑末微微頷首，语气平淡，“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哎呀，不要这么见外嘛，邻居之间，就是要多走动，多交流！”镜夫人挥舞著那双布满伤口的手臂，动作幅度很大，带著一种神经质的亢奋，“我可是早就听说了，您这儿生意兴隆，客似云来，还有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绝活！特別是那个温泉！嘖嘖，连地底下的老顽固（它指了指周老的方向）都泡得不想走了！”
    它一边说，镜面一边如同显示屏般，快速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温泉池雾气蒸腾、净化碎片光芒闪烁、甚至还有一张保安队长蹲著戳泥人的侧影（虽然模糊，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隔著镜面都能感受到）。
    薑末眼神微凝。这镜鬼，窥探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过奖。小本经营，餬口而已。”薑末不动声色，“镜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爽快！”镜夫人那咧到耳根的嘴角更夸张地上扬，几乎要把脸撕成两半，“那我就直说了！姜老板，我是来谈合作的！大合作！”
    它说著，那只布满伤口的手猛地伸进镜面之中，一阵摸索，然后用力往外一拽！
    一面……由光影凝聚而成的、歪歪扭扭的、类似黑板的东西，被它从镜子里硬生生“拉”了出来，悬浮在半空。这“黑板”上，用扭曲的、仿佛血跡未乾的字体，写满了各种夸张的標题和关键词，还配著一些极其抽象、令人掉san的简笔画。
    “姜老板请看！”镜夫人指著“黑板”，声音更加高亢，充满煽动性，“这是我们『血腥迴廊』的初步调研报告和合作意向书！”
    薑末定睛看去。只见“黑板”最上方，用加粗的、不断滴落“血珠”的字体写著：
    【强强联合！顛覆恐怖產业格局！『温馨民宿』与『血腥迴廊』战略加盟合作计划书！】
    下面分列几个板块：
    【我方优势（血腥迴廊篇）】：
    * 黄金地段：位於“尖叫乐园”与“无光墓穴”两大热门副本交界处，客流量巨大且稳定！（旁边画了个人流箭头图，箭头粗得嚇人。）
    * 独特资源：自带顶级怨念场（千年宫廷惨案原址），怨气浓度s级，无需额外营造恐怖氛围！（配图：一个抽象的、流淌著黑色液体的宫殿剪影。）
    * 硬体扎实：占地广阔，迴廊结构复杂，镜面反射效果极佳，天然自带精神污染及鬼打墙特效！（配图：无数面镜子互相反射，形成无限迴廊的示意图。）
    * 品牌潜力：“血腥迴廊”在资深者及恐怖爱好者中拥有极高知名度和话题度！（旁边画了几个扭曲的、仿佛在尖叫的顏文字。）
    【合作模式（加盟/託管）】：
    * 方案a（品牌加盟）：我方提供场地及基础怨念资源，贵方输出“温馨民宿”品牌、標准化管理流程、特色服务（如温泉、情绪疏导）及核心员工培训。加盟费可议，分成比例三七开（我方三，贵方七！）！
    * 方案b（全权託管）：我方彻底放手，將“血腥迴廊”整体打包，交由贵方经营改造。我方只收取固定场地使用费及怨念资源费，其余收益全归贵方！零加盟费！前期装修扶持！
    【预期效益】：
    * 打造恐怖世界首个“连锁民宿”品牌！
    * 实现怨念资源高效转化与增值！
    * 为更多无处安放的恐怖存在提供“就业”与“疗养”机会！
    * 共贏！共创辉煌！
    镜夫人唾沫横飞（如果它有唾沫的话）地讲解著，镜面上的画面也隨之切换，配合著那些夸张的图文，极具视觉衝击力……和神经污染力。
    薑末安静地听著，看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镜夫人终於告一段落，用那双纯黑的、充满期待（和算计）的眼珠看著她时，她才缓缓开口：
    “听起来很有吸引力。”
    镜夫人脸上（如果能称之为脸）的笑容更加“灿烂”。
    “但是，”薑末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夫人，“有几个小问题，需要先明確一下。”
    “您说！儘管说！”镜夫人连忙道。
    “第一，关於『血腥迴廊』的產权和经营权。”薑末语气平淡，“您刚才说，您是『暂代管理者』。那么，这处產业的最终所有权，或者说，最高决策权，在谁手里？我需要与能拍板的人直接谈。”
    镜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镜面也泛起一阵不稳定的涟漪。它乾笑两声：“这个……嘿嘿，实不相瞒，我们那儿原来的『主人』，脾气有点……嗯，孤僻，常年沉睡。目前迴廊的大小事务，確实由我暂时代为打理。不过您放心！只要合作能成，利益足够大，我一定能说服它！”
    “说服？”薑末微微挑眉，“也就是说，目前它並未同意此项合作，甚至可能不知情？”
    镜夫人的镜面又波动了一下，它那尖锐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知情！当然知情！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它看到合作的巨大好处！姜老板，您要相信我的能力和诚意！为了表示诚意，加盟费我们还可以再谈！二八开！不，一九开也行！只要您愿意输出管理和技术！”
    薑末不置可否，继续问道：“第二，关於您提到的『怨念资源s级』、『自带精神污染特效』等优势。这些优势，在转化为『民宿』经营时，是否可控？是否会对我方输出的『品牌標准』（如安全、卫生、基本服务体验）造成不可控的干扰，甚至……反噬客人及员工？”
    “可控！绝对可控！”镜夫人拍著胸脯（镜面发出砰砰闷响）保证，“那些怨念和特效，都是我们迴廊的『特色』！只要经过贵方的专业化改造和引导，一定能变成独一无二的、安全的、吸引客人的亮点！就像您这里的温泉和那些发光的小可爱一样！”
    “第三，”薑末的目光，落在了“黑板”上那幅“镜面反射效果极佳”的抽象配图上，又看了看镜夫人本身那不断渗出黑色粘液的伤口，“贵方的核心载体似乎是『镜子』。这种存在形式，在员工管理、客人隱私保护、日常维护保养等方面，是否存在特殊风险或额外成本？比如，镜面清洁、反光干扰、镜像复製体失控、以及……”她顿了顿，“对自身形象的过度关注可能导致的服务不专注等问题？”
    镜夫人：“……”
    它镜面上的笑容已经快掛不住了，伤口里渗出的黑色粘液速度加快。薑末这些问题，每一个都精准地戳在它的痛处和潜在风险点上。
    “这、这些……都是技术细节！可以慢慢磨合解决！”镜夫人强笑道，“关键是合作的大方向！姜老板，您看看我们迴廊这条件，这地段，这潜力！只要您点个头，派个团队过去指导一下，我保证，三个月！不，一个月！就能让『血腥迴廊』分店成为您旗下最赚钱的產业之一！”
    它越说越激动，镜面中的画面再次切换，开始播放一些快速闪回、充满衝击力的片段：无数游客（玩家？）在无尽迴廊中惊恐奔逃、被自己的镜像追杀、在血泊中挣扎……画面模糊而扭曲，带著强烈的精神污染感，显然是想展示其“客流量”和“刺激度”。
    薑末静静地看著，直到那些令人不適的画面结束，才缓缓道：“镜夫人，您的提议很有趣，也很大胆。不过，『温馨民宿』目前尚处於初创期，自身经营模式和管理体系仍在探索完善中，暂时没有精力进行大规模的对外扩张和加盟管理。”
    镜夫人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消失，镜面变得一片惨白，只有那双纯黑的眼珠死死盯著薑末。
    “当然，”薑末话锋又是一转，“对於潜在合作伙伴的诚意，我们一向重视。如果贵方確实有强烈的合作意愿，我可以先派出一支……『前期考察评估小组』，对『血腥迴廊』进行实地调研，全面评估其改造潜力、风险係数及与『温馨民宿』品牌的契合度。在此期间產生的所有费用，需由贵方承担。考察结束后，我们会出具详细的《可行性评估报告》及《合作意向草案（如需）》，再决定是否推进下一步。”
    “考察小组？费用我们承担？”镜夫人的声音尖利起来，镜面剧烈波动，仿佛隨时要碎裂，“姜老板，您这就不够意思了吧？我们带著这么大的诚意……”
    “诚意需要相互的。”薑末语气依旧平静，“『温馨民宿』的品牌、技术、管理模式，是我们的核心资產。在投入这些资產之前，进行必要的尽职调查，是商业合作的基本规则。如果连前期考察的费用都不愿承担，我很难相信贵方对长期合作的诚意，以及……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经营风险的財力。”
    她的话有理有据，堵得镜夫人一时语塞。镜面中的画面疯狂闪烁，最后定格在一片雪花和躁动的黑色影线上。
    良久，那片雪花和影线中，缓缓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仿佛用指甲刮擦镜面形成的血字：
    【考察……可。】
    【但……需快。】
    【我方boss……近期或醒。】
    【附：boss与贵方保安队长……同框威慑力……对比分析数据（草案）……可作谈判筹码……】
    血字浮现后，镜面再次荡漾，一小片边缘不规则、仿佛从什么报告上撕下来的、同样用血字写满数据的碎纸片，从镜中飘出，落在薑末面前的石台上。
    薑末拿起纸片。上面果然列著几行对比数据，什么“平均惊悚值峰值”、“精神污染扩散半径”、“低阶存在溃散速率”、“领域稳定性係数”……旁边还画著两个极其抽象的简笔头像，一个线条粗獷混乱（代表保安队长？），一个线条繁复狰狞（代表血腥迴廊的boss？）。数据结果显示，在“视觉衝击力”和“精神污染直接性”上，血腥迴廊boss略有优势，但在“领域控制精度”和“能量收束性”上，保安队长明显更强。
    这镜鬼……为了促成合作，连自家boss的“战斗力数据”都拿来当谈判筹码了？还真是“诚意”十足。
    薑末看完，將纸片放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数据很有意思。考察小组的事，我会考虑。阿吊，送客。”
    阿吊连忙飘过来，对著那面布满裂痕的镜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镜夫人深深地（如果它有深度的话）“看”了薑末一眼，镜面中的血字和画面渐渐淡去，它那探出镜面的上半身也缓缓缩回。最后，整面镜子如同融入水中的倒影，荡漾了几下，彻底消失在浓雾中，只留下庭院入口处一丝淡淡的、类似水银和铁锈的冰冷气息。
    庭院重归寂静。
    薑末拿起那张血字数据纸片，又看了看桌上自己画的温泉改造图，轻轻摇了摇头。
    连锁加盟？还血腥迴廊？
    这镜鬼，野心不小，但底子太虚，连自家boss都没搞定，就急著出来“招商引资”。
    不过……那份所谓的“对比数据”，倒有点意思。至少说明，保安队长在这片区域的“凶名”，已经传到隔壁副本了。这未必是坏事。
    她將数据纸片和温泉改造图放在一起，若有所思。
    或许，在“减少杂音”和“稳妥经营”的大前提下，適当接触、评估一些外部“机会”，也並非完全不可行。至少，能多了解这个恐怖世界的“商业”生態。
    当然，前提是，自己家里的温泉池子，得先改造稳了。
    她重新拿起炭笔，目光落回《山野杂记》上关於“小清浊引”阵法的描述。
    “稳定梦境碎片……”她低声念著所需的材料之一，目光不由得瞥向墙角那个蜷缩著、身周縈绕斑斕气泡的睡魔。
    看来，明天得找这位“客人”，好好“聊一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