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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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文字的晕影。
    他在傅旬不在场的家里,看一本和爱有关的书。
    傅旬。
    分手,为什么过去分手了呢。爱不是静态的,而是一个充满了裂痕的动态过程,乔知方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如傅旬的精力是有限的,乔知方选择了继续学业,就意味着他不可能经常到剧组看望傅旬……
    想象中的爱很美好,想象很美好,一如共产主义的想象是美好的,然而实践起来,路途多艰。世界上到现在只有不超过十个共产主义国家,很多人或许没有获得过真正的爱。
    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傅旬总是觉得不安,但乔知方没办法一一回应他的不安,乔知方也是会累的。当他们两个无法处理一些裂痕,即使爱意还在,他们两个还是选择了分开。
    傅旬说乔知方体面,不体面,分手之后,乔知方在图书馆看书,看的大概是《洛丽塔》,还是哪本书呢——
    “奎尔蒂,”我说,“你记得有个叫多洛蕾丝·黑兹、多莉·黑兹的小姑娘吗?科罗拉多州的那个名叫多洛蕾丝的多莉?”
    “当然,她可能打过这些电话,当然。打到任何地方。天堂、华盛顿、地狱峡谷。谁会在乎?”
    “我在乎,奎尔蒂。”*
    i care,quilty。我在乎,你知道吗我在乎。乔知方看着看着,像是看进去了,又像是没看进书里,控制不住地开始流泪……情绪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压抑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受。
    没有人分手是好受的。
    乔知方觉得天色实在是有些黑了,他拿起来手机,关了在看书的时候打开的勿扰模式,傅旬后来又给他发了消息。
    fx.:乔知方,南京下雨了
    fx.:[wechat1098567].jpg
    fx.:猜猜这是哪里
    傅旬发了照片,他不方便泄露自己的造型,所以没有拍自己,只是拍了一张屋子里面的照片:
    蝙蝠寿字纹花窗、镂花屏风、刻龙纹的厚重木桌、有着双鱼门扇的木柜,紫砂盆里的罗汉松盆栽,青花瓷碗里的水仙,缎面扶手椅。
    乔知方看了一会儿照片,认不出来这是哪里。
    fx.:里面有一股湿木头味儿
    fx.:所以我很想你
    乔知方不知道为什么傅旬会因为湿木头想起来自己,因为他姓乔——厥草惟夭,厥木惟乔,木头和乔有关系,所以傅旬在这两句话之间用了“所以”?
    他回了傅旬几句话,傅旬正好在看手机,说等一下还要换一套造型,继续拍。
    傅旬在瞻园的逐月楼,刚刚和南京白局的非遗传承人一起拍完了一组照片。
    乔知方问傅旬冷不冷,傅旬问他家里好不好。
    八万睡醒了,从小毯子跳下来,往乔知方的怀里钻。乔知方回复傅旬说,八万不是很舒服,他在想傅旬。
    傅旬发了一只忧伤的小猴,说:南京真冷,没有暖气。
    乔知方看到小猴笑了一下。甚至不是小狗,而是小猴,忧伤地抱着柱子,委委屈屈地把头放在柱子上面。
    在这次聊天里,傅旬说的“里面有一股湿木头味儿,所以我很想你”,被其他对话带了过去,乔知方没并有细想。
    没有细想,不代表乔知方忘了。
    过了几个星期,文化访谈节目《表演者手记》推出了林壑导演系列,更新了一集对导演和傅旬的访谈,乔知方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傅旬到底在说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傅旬在除夕提起来了《年节》,以及湿木头的意思。记忆不是当下的事情,而是与时间的间隔有关的事情。
    傅旬是在年前去参加的访谈,所以他在除夕的时候和乔知方提到了《年节》。他用一些记忆留住乔知方,而乔知方在无意间进行了遗忘。
    林壑是《年节》的导演,拍了自己的“江南”系列电影的第三部,傅旬在里面客串了一个角色。主持人提起了导演的最新电影,问导演和傅旬对彼此的最初印象。
    林壑导演说,他觉得傅旬会拿奖。
    傅旬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有点惊讶地说:“是吗?我最开始和林导合作,开拍之后,刚拍了两天,我就感觉我这辈子好像当不了演员了。”他和开玩笑一样吐槽说:“林导特别会折磨人。”
    恰到好处的笑意,是傅旬一贯面对镜头的神情,他总是会伪装出真诚开朗或脾气很好的样子。
    主持人说:“所以后来拍《一川风月》,就只是客串了。”
    傅旬笑了笑,说:“对,我就只敢客串了。”
    主持人和傅旬一起笑了一下,把话题抛给了导演。
    有主持人和傅旬调节气氛,导演可以是沉静而严肃的,他不太爱笑,说:“那傅旬你可误会我了。”
    他对主持人解释:“我觉得傅旬是很有天赋的,所以我当时是对他要求很严的,我和他说,傅旬,你要是能考99分,我就不允许你考98分。傅旬的演技很不错,而且他有很多技巧,你要他悲伤,他可以很快哭,而且哭得很好看——但我不需要这个,我不要技巧,我想看他的感情。他要‘创作’,要表达人物,不是‘应试’。很多演员都是这样的嘛,高兴就是哈哈笑,伤心就是哭,不要这样的,我是不要这样的。”
    电影是导演的艺术,导演是这场创作的灵魂。主持人问导演,在片场有什么让他印象很深的事情吗,尤其是和傅旬有关的。
    导演说:“我们拍电影的时候,文宇导演的外甥也在,我们都知道嘛,文宇导演在美国,所以我在纽约读大学的时候,就认识文宇导演了,文宇姐很照顾我。其实傅旬也是我从文宇姐那里知道的。文宇姐的外甥,我也很早就见过,很有涵养的一个小孩,我们拍《年节》,他在剧组打板,任劳任怨打板。傅旬和他关系很好。”
    傅旬在旁边听着导演说话,像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导演说:“我这个人说话直,我说傅旬有时候演戏不动脑子,其实我不是骂他,我是想激他。《年节》里边,傅旬演的翰如,是家里的长子,他有两个弟弟,最小的弟弟是傻子,但家里的老二不是傻子,我和傅旬说,你那个脑子正常的弟弟,对你的情感是很微妙的,傅旬一开始不太理解。
    “因为傅旬也是,可能家里只有他一个小孩嘛,大家都爱他,他可能不了解这种感觉,我就想了一个办法:我每天在片场对文宇导演的外甥是很好的,我们两个一起聊《长夜漫漫路迢迢》,聊很多戏剧,我就不怎么和傅旬说话,我故意的。文宇导演的外甥后来就开始回避我,但我还是找他。傅旬在旁边站着,我有一天就走过去问傅旬:你现在看着你哥——也是文宇导演的外甥,有什么感觉吗?
    “傅旬说的话,我今天都忘不了,他真的是很敏锐的,很敏感的。他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尖刻得像针一样,针尖也刺到他自己,他说的话我今天都记得,他说导演你好像是想让我知道,爱不是一种无瑕的东西,它可以是伤害性的。他说:‘我爱我身边的人和我嫉妒他,可以并存。’
    “人是很难这么坦诚的,何况是一种负面的——对亲密关系里负面的坦诚,我一下子就觉得心酸了,我说:‘傅旬,你这次是真的知道了翰如了。’我心很硬,我又心软,觉得我可能伤害了他,但我得到了他的感情。他说:翰如有时候是很难堪的,就和如果我藏不住,让文宇导演的外甥知道了我嫉妒他一样,他是不知道怎么办的,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但是这个环境就压在了他的身上。
    “《年节》这个电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我们这么强调,往往是因为在一种父系社会里,父很多时候是不慈的,弟是不恭的,而母亲、女性是被抹去的。翰如的处境就是这样被夹在了中间。要知道,家里送翰如出国的钱,是卖了最小的弟弟的地的,他很愧疚。同时,他的另一个弟弟不是不爱他,但又忍不住嫉妒他、恨他,他感受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恶意了,他在家里是不太自在的。傅旬他知道这种感觉了,他动了脑子,所以,最后,傅旬把翰如诠释得很好。翰如是我和他一起完成的一个角色,是动了脑子、真的费了心,完成的角色。”
    主持人和导演、傅旬谈论了艺术和人性的话题,导演说创作就像迎风执炬,可能最先烫伤的就是创作者。
    傅旬是一个很尊重导演和主持人的聆听者,认真地听他们两个交流。
    导演说着说着,提起来了一件很小的,但外人不会知道的事情,又把傅旬放回了中心,他朝主持人用手掌指了一下傅旬,像重新介绍傅旬一样,说:
    “这个事大家肯定都不知道,有一天傅旬突然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我一看他去英国了,照片是在ucl外面拍的,他就说了一句话,他和我说:‘林导,翰如当年就是来这里留学的。’唉,我收到消息,一下子就老泪纵横了,我那次也没有多说,但我明白,一个故事在我们心里都烙了印了。真的是像烫伤一样,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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