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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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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再闹了!”玄十七的手背泛起青筋。
    楚桢眨眨眼,他眼睛里进了滴酒,过了片刻,视线才得以清明。
    玄十七的脸如此清楚地印在他眼底,眉眼似结了层霜,阴冷逼人,长眸如刃,只余瘆人的寒意。
    方才那温柔神态原来是他的幻觉,楚桢犹如梦醒,浑身一颤。
    昨日楚桢做了一个梦,他穿戴女子的衣襟发钗,挽着玄十七的手去乔家吃喜酒。
    玄十七坐在男客的席位上,他探头望去,恰好见到玄十七抬起眼睛,眼里含着温和内敛的笑。他俩就如寻常夫妻,只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情意。
    玄十七眼若寒冰,抿着唇,平直的嘴角不带半分笑。楚桢的视线落在他脚踝沉甸甸的铁链上,他稍许一动,铁索琅珰作响。
    是梦啊,难得的好梦。
    楚桢脸上残余着酒水,嘴角却挂着笑,看着竟好似又哭又笑,一派疯癫的痴状。他轻声重复道:“十七哥哥,同我一块喝下合卺酒。”
    楚桢含着自己杯中的酒,抬头渡入玄十七嘴中,玄十七不再迁就他,狠狠地扇了楚桢一巴掌。楚桢半边脸肿起,唇角溢出的酒水混杂着血丝。
    玄十七那巴掌并未留情,楚桢的嘴唇被牙齿磕破,酒的清冽混着血的腥甜,弥漫于唇齿间。
    楚桢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就像听了件乐事,笑得直不起身。
    楚桢揩去眼角的泪,问道:“十七哥哥,你后悔过救我吗?”
    楚桢收敛了笑,缓缓道:“你当日如果没有救我,让我死在那场火里,你就不至于背负佞臣的骂名,萧国也不至于被我弄得乌烟瘴气。”
    玄十七沉默不语。
    “如果来日,我再困于火场,你还会伸出手吗?”
    楚桢看着玄十七的眼睛,自嘲道:“你不会救我了。”他说得很平静,就像重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忽然,楚桢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踉跄上前,紧紧拽着玄十七的衣襟,破声道:“可是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你这个骗子!”
    楚桢明白那铁链困不住玄十七的,就像昔日誓言,脆弱不堪。
    玄十七扼住楚桢的喉咙,问:“解药,化蝶的解药?”
    楚桢想了会儿才想起化蝶是什么,那不过他随口捏造的谎话,玄十七竟当了真。
    楚桢漫不经心地笑笑,玄十七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窒息感涌上头,楚桢脸色煞白,却不露半分惊惶,他按着心口,笑道:“解药在这里,你扎一剑下去,药到病除。”
    他就是玄十七最大的毒,他死了,可不就是药到病除。
    玄十七厉声道:“解药到底在哪?”
    “世上、哪会有这么、奇妙的蛊虫……”楚桢自言自语道。
    一对虫子就能将人捆一辈子?连人都难以做到生同衾死同穴,畜生岂会有生死相依的念头?
    玄十七松开手,楚桢撑着胸口不住咳嗽。他看着玄十七的背影,竟出奇地冷静,兴许是楚桢明白自己总有一日会失去他。所谓的成婚不过是最后的挣扎,改不了早已定下的命数。
    然而当玄十七走过屏风,烛光将他的影子留在屏风上,楚桢心中一拧,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喊道:“十七!”
    玄十七停下脚步,但并未回头看他。楚桢眼睛一酸,凝视着玄十七的背影。
    这个人一如他印象中有着宽阔的后背,曾带着他避开万千叛军,亲手将他送上皇座。不管前路多么晦暗无光,只要有他庇护,楚桢都不曾感到害怕。
    玄十七一生都在履行隐卫的本份,忠心侍主,隐忍寡言。
    是他自私地想将玄十七变成所有物,在他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让他成了别人眼中的佞臣;是他亲手扼杀了那个眼底含着温柔笑意的玄十七,让那双眼睛只剩下漫天冰雪。
    是他自己布下死局,作茧自缚。
    楚桢心存幻想,其实他再喊声“十七哥哥”,低头求饶,玄十七说不定不会走了,像往常那般无数次纵容他的任性。可是那声挽留出了口,却变成了另外的话。
    “……对不起,”楚桢嗓子干痒,话音支离破碎,未能传入玄十七耳中。
    “对不起。”
    对不起,他没能实现诺言。说了会对他好,却只眼睁睁看着他背下骂名。
    对不起,耗尽了他的信任。凭那拙劣的手段,这辈子仅能骗住一人,只因他是唯一相信自己的人。
    对不起,他成了个糟糕透顶的皇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祖宗疆土让与蛮人,子民百姓遭人践踏。
    对不起……他竟妄想将展翅搏杀的猎鹰变成笼中的玩物。
    楚桢平静地看着玄十七离开,直至男人的身影融入无边黑暗,再也看不见,他忽然跟抽了魂似的瘫倒在地。
    曹忠进来时便见到一朝天子狼狈地坐在地上,身上的喜服留着斑驳的水痕,脖颈处印着暗红色的指痕。他面色苍白,双目涣散,毫无皇家威严。
    “陛下!朱副统领正在缉拿刺客!三千禁军尽数出动,必定捉住刺客。”曹忠跪在楚桢身侧。
    “拦不住的,让他走吧。”楚桢摇晃着站起身,缓缓道:“皇后于大婚当日薨逝,命浅福薄,抹去其所有记载。若有人再在宫中提及,杖毙。”
    楚桢步履蹒跚地走向内寝,将桌面碟子里的枣糕一块块塞进嘴里,他喉咙干涩,糕点入喉,粘着食道难以下咽。
    楚桢咽下枣糕,喉咙如被小刀划伤,吞咽时一阵剧痛。纵是如此,他吃完了那一整碟的枣糕。
    瓷碟滚落在地,裂成碎片。曹忠闻声进来,脸色煞白,颤声道:“陛下?”
    楚桢按着桌沿,手背青筋凸起,他微一张嘴,竟咯出血来,血溅在碎裂的瓷碟上,似雪里红梅,妖艳刺目。
    第34章
    长宁十年,冬,皇后薨逝。
    宫中与皇后有关的一切史料遭人焚毁,甚至连皇后名姓、籍贯等一概不留。然而坊间流传着新后猝死的各种传闻。
    有人说,皇后是尚书之子,本是天资聪颖的少年郎,有望秋闱得名,施展宏图志向,却在夜宴时被皇帝看上。皇帝强行纳他入后宫,少年郎斥骂皇帝不顾人伦纲常,宁死不屈。皇帝气急败坏将人连夜处死。
    也有人说,皇后原是朝中文臣,生得雌雄莫辨,惹人垂怜。皇帝不守君臣之仪,将臣子变作后妃,闹得朝堂轰动。那可怜的臣子自缢守节,魂归西天。皇帝为了守住自己的威信,命人删去他的一切记载。
    甚至有瓦舍艺人编纂了话本,讲前朝一貌美书生进京赶考时被权贵相中,权贵以功名利禄诱惑书生,不想书生心性坚定、不为所动,权贵大发雷霆,书生为保名节,最终上吊自缢。这出戏里,书生高风亮节,权贵阴险毒辣,无一不影射那件宫廷秘事。
    种种流言,内容不一,但大都相仿,无非是皇帝见色起意,不顾纲常伦理,强行纳男子为妃,男子不愿就范,惨遭杀害。
    但这传闻中好色残暴的皇帝在位十年不曾选秀纳妃,此后十年也未再娶新后。
    这场立后闹剧风波平息时已是次年春末。
    北地战乱又起,自上次宪州官兵不战而屈、弃城逃走,楚桢增调守卫戍边。沉重徭役最终落在平民百姓头上,郦州、芫州一带有乱民造反,虽然很快便平定了叛乱,但萧国内外交困已是不争事实。
    楚桢除了对凉强硬,其余政务很少插手,底下人偷奸耍滑趁机得利,他也睁只眼闭只眼。
    大概是冬末那场大病熬尽了他的精力,直至回春时,病情才渐渐好转,但他仍旧一副恹恹病容。
    朝臣忧虑当年南雍王骤然病逝的情况重现,不少人上书提议楚桢将立储事宜提上日程。
    楚桢无后,后宫中仅一美人,只能从旁系择一皇室子弟作为储君人选,世子楚涟便因此入了宫。
    楚涟年前已满十六,第一次见到他名义上的堂兄。
    这时已过了初春,正是四月杏花凋零时。
    年轻的天子坐在御花园的石椅上,一地零落的白色杏花。他比楚涟想的要年轻,也比他想象的俊美,即使面带病容,相貌依旧是出挑的。
    宫人教的礼数被楚涟忘光了,楚涟甚至忘了要先等天子问话,自己才能抬头。
    楚桢并未说他,只按惯例点了朝中几位老臣当楚涟的老师。
    楚涟以为他还要发话,一直候着,但过了许久也未听到声音。楚涟又抬起头,楚桢漫不经心地问:“可还有事?”
    若是心思聪慧的人必定能听出天子话语中的不耐,然而世子楚涟自幼长于西北,性情直爽,不喜拐弯抹角,揣摩不出楚桢的话意。
    楚涟说出了心里话:“陛下,你很冷吗?”
    曹忠咳嗽一声,冲世子使了眼色。楚涟不管不顾,继续道:“快入夏了,南地热得很,我都用不上褥子。”可他那堂兄皇帝穿得跟冬天一样厚,裹着狐皮围脖,披着裘皮斗篷,脸上竟还不见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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