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为什么不发展卡车

    第118章 为什么不发展卡车
    六號车间的建设工地，日夜轰鸣。儘管过程磕磕绊绊—图纸与实际施工的偏差、设备到货的延迟、不同工种衔接的摩擦，种种问题层出不穷，但整个前进厂却在这种充满挑战的忙碌中，透出一股蒸蒸日上的生气。
    陈晓克穿梭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看著车间骨架一天天丰满，心中思考的，早已超出了这四堵墙的范围。
    在这片喧囂之外，陈晓克的內心却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思。
    即便以他超越时代的眼光来看，手扶拖拉机的成功也足以让前进厂稳居地方工业的鰲头。
    然而，一个更宏大的问题，如同夜空中最清晰的星，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烁：下一步，究竟该迈向何方？前进厂的终极边界在哪里？
    他是不想简单地停下自己的脚步。
    尤其是当他看到厂里那些热情高涨的年轻工人，偶尔会私下议论“咱们什么时候能造汽车”时，他意识到，这种朴素的期望背后，隱藏著一个必须被清晰解答的战略性问题。
    他需要一个不仅能说服自己，更能经得起歷史检验的答案。
    回到现代住所，陈晓克暂时放下了1956年的图纸，將精力投入了对中国乃至全球工业发展史的“考古”中。
    他需要的不是具体的技术图纸，而是规律—一个农业国迈向工业国，其机械工业尤其是动力与车辆工业，究竟遵循著怎样的发展逻辑？
    很快网络和资料库给了他远超时代的视野。
    他系统地梳理资料，几个关键的约束条件清晰地浮现出来，如同几道无形的围墙，界定了一个时代工业发展的可能性边界。
    首先是“血液”的禁。
    50年代中国的石油资源的绝对稀缺。
    资料显示，在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中国原油年產量极其有限，甚至需要依赖进口。
    每一滴燃油都是战略资源。
    国家的分配原则极其明確：柴油优先保障国防（坦克、军舰）和农业（拖拉机、排灌机械）；汽油优先保障航空（飞机）和重要通讯运输。
    因为每一滴石油可以生產出来的汽油、柴油都是有数的，而国家外匯稀缺，进口困难。
    所以任何脱离这一优先级的车辆製造计划，在燃油供应上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这也就限制了使用柴油发动机进入运输卡车行业的能源大门。
    直到70年代，中国的石油生產量增多，柴油生產量也在增加，这时能源上才给柴油发动机放开了口子。
    其次是此时柴油发动机的体积大重量重，虽然柴油机低速扭矩大，但是在小马力动力上，汽油机更具有优势。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基础设施跟不上，柴油机车辆的发展。
    后世许多柴油车基本都是载重8吨以上的大傢伙，可是现在国內的道路和桥樑的载重都非常有限。
    还有一些柴油发动机技术上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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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就使把柴油发动机用在卡车上面，各方麵条件都非常不成熟。
    那么国家的需求是什么？在1956年，国家的核心需求是农业机械化和基础国防。
    手扶拖拉机及其配套的柴油机，完美契合了农业需求。
    而重型运输任务，则由国家集中力量建设的第一汽车製造厂来承担。
    前进厂的定位是什么？它是一个在原有维修、小製造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地方重点厂。
    它的战略任务是在国家和省级规划框架內，实现特定產品的突破和量產，而不是去挑战一汽的地位或开闢一个与国家能源战略相悖的新產品线。
    所以生產汽油机，对於前进厂来说，是战略上的“不务正业”。
    它无法像手扶拖拉机那样获得上级在资源、政策上的全力支持，其產品也找不到明確的、符合国家计划的市场定位。
    在1956年，试图让前进厂直接迈向汽车製造，是一个违背客观经济规律的幻想。
    这並非保守，而是真正的务实。
    歷史的经验教训告诉陈晓克，许多后来者眼中的“弯路”，恰恰是先行者当时条件下唯一可行的道路。
    基於这番研究，陈晓克心中的迷雾散去了，一条清晰得惊人的发展路径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来。
    这路径並非退缩，而是一种积极的、遵循规律的“爬升”。
    他將自己的思考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战略构想图，並非为了立即公开，而是作为自己未来十年行动的指南：
    第一阶段还是要深耕农业机械化，锻造基本能力。
    也就是大工业化生產能力，同时培养供应链，使整个產业都发展起来。
    核心的目標就是完美达成手扶拖拉机年產3000台目標。
    这不仅是產品成功，更是对全厂大规模生產组织能力、质量管理能力、供应链协调能力的终极锤炼。
    这时的技术重点是建立內燃机实验室，首要任务是吃透並优化2105柴油机，扩招更大的柴油机，同时前瞻性地开始汽油机基础原理和关键部件的预研，为未来播种。
    第二阶段由农向交拓展，產品升级。
    核心目標是研製20—40马力小型轮式拖拉机。
    这一步是质的飞跃，需要攻克更复杂的传动系统、液压系统，本质是掌握了小型轮式车辆的製造技术。
    技术重点是实验室同步研发多缸柴油机，並为研製水平对置双缸汽油机做好技术储备。
    第三阶段待条件成熟，开始迈向道路机动车辆。
    时机取决於两个关键条件：一是国家石油供应有根本改善；二是国家经济建设对轻型运输工具產生迫切需求。
    產品方向適时推出基於自研动力的“前进牌”摩托车和轻型柴油货车。届时，前进厂已具备相应的技术、生產和市场基础，水到渠成。
    思考至此，陈晓克的志向已无比明晰。他的目標，绝非仅仅將前进厂打造成一个產品眾多的“巨无霸”。
    他更深层的理想，是希望以前进厂为试验田和孵化器，探索一条符合中国国情的机械工业內生性成长道路。
    他梦想著，通过在这一方天地里的实践，为整个行业积累人才、技术和管理经验。
    他希望前进厂研发的某台高效柴油机，能成为行业標准；希望从这里走出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能成为播撒向全国的种子：希望这套从实践中总结出的、尊重客观规律的发展模式，能对其他兄弟工厂有所启发。
    他的志向，是让“前进”二字，成为一种精神、一种方法、一个標杆，而不仅仅是一个品牌。
    真正的工业强国，不是靠一两个天才的设计凭空造就的，而是靠无数个像前进厂这样的基层堡垒，一步一个脚印，夯实根基，最终连成一片的钢铁江山。
    想到这里，陈晓克心中豁然开朗了。
    之后在一次厂务会议上，陈晓克指著六號车间的施工图，语气坚定地对李国栋、张建军等人说：“李书记，张厂长，同志们，我们现在遇到的每一个麻烦，都是在给前进厂交学费。
    ——
    建设这么大规模、要求精准配合的生產线，本身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实战演练。
    它考验的不仅是技术，更是组织能力、协调能力、系统管理能力。”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阐述：“只要我们能咬牙把六號车间顺利建成，並把三千台手扶拖拉机的生產任务有条不紊地组织起来，那么，我们厂就不仅仅是能造出几个好產品，而是真正初步掌握了现代化工业大生產的组织精髓。
    这种能力，比单一的產品技术更加宝贵。它意味著我们有了一个可以不断复製、不断升级的母体”。”
    与会者纷纷点头。大家都清楚，当前的一切艰难，都是在为未来锻造一把钥匙。
    基於对规模化生產能力的信心，陈晓克顺势提出了下一步清晰的技术发展路径。
    “有了这个母体”，我们下一步的战略就有了坚实的根基。
    我认为，应该双管齐下，在动力核心和行走机械两个方向上同步深耕，把我们的基础打得更牢。”
    他在黑板上一面画出一台柴油机的简图，一面画出一台四轮拖拉机的轮廓。
    “第一，动力升级。我们的前进牌”2105柴油机已经得到了市场验证。接下来，必须立即著手两件事：一是对2105进行强化和扩缸，开发出15马力、20马力甚至25马力的变型机，满足更大拖拉机和固定作业的需求。二是要更长远地看，必须建立我们自己的內燃机研发实验室！系统性地研究燃烧室结构、燃油喷射系统、进排气优化。我们不能总是模仿和改进，要有能力进行前瞻性的基础研究和应用开发。”
    “第二，產品升级。手扶拖拉机解决了有无”问题，但农业和运输业的发展，必然呼唤更高效、更舒適的设备。研发20到40马力的小型轮式拖拉机，是顺理成章的一步。这要求我们攻克传动系统、液压悬掛系统、驾驶室设计等一系列更复杂的技术。这不仅是產品的升级，更是我们技术能力的又一次跨越。”
    他总结道：“把动力做强，把行走机械做精，这两条腿走路，前进厂才能在农机领域站稳脚跟，立於不败之地。”
    这一点也得到与会人员的赞同。
    虽然这些对於前进厂来说，还是未来的发展方向，现在大家还是需要把力量都用在6
    號车间的建设上。
    但是这是未来的目標，也是给大家更多的期盼。
    在更深的夜里，陈晓克的思绪会飞得更远。
    他的理想，绝不仅限于田野中的拖拉机。他站在自己那间堆满书籍和图纸的宿舍里，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总有一天，”他对前来討论技术问题的赵振华和苏清波等核心骨干流露出心声，“我们前进厂生產的，不应该只是在地里跑的铁牛。我们应该能让中国的工人、农民，骄傲地骑上、开上我们製造的摩托车和汽车。”
    “就像现在我骑的摩托，我们现在还造不了这么精密的v型双缸发动机，也造不出这么复杂的变速箱和传动系统。但是，这就是目標！手扶拖拉机的单缸机是第一步，未来拖拉机的多缸机是第二步，而为摩托车、为轻型货车研发的高性能多缸柴油机和汽油机，就是我们的第三步！这需要材料、工艺、设计、检测等整个工业体系的支撑。”
    陈晓克的眼神中闪烁著憧憬的光芒。
    “我梦想著，有一天，我们前进厂生產的前进牌”摩托车，能奔驰在祖国的公路上，甚至能出口到兄弟国家，开到更远的地方去！我们生產的轻型柴油货车，能成为城乡运输的骨干力量。我们要把“中国製造”的牌子，在机械工业领域真正打响！”
    这番话，让赵振华等人听得心潮澎湃。他们从陈晓克身上，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技术精湛的工程师，更是一个有著宏大產业报国情怀的梦想家。
    他正在用一个个扎实的技术脚印，丈量著通往那个远大理想的征程。
    陈晓克现在真的想自己生產一台摩托车。
    如果未来前进厂能够发展起来，那么他就把后世更多车型也都搬过来，让前进厂也成为世界级的摩托车厂。
    六號车间的建设，在陈晓克的战略思考中，被赋予了更深远的意义。
    它不再只是一个生產拖拉机的车间，而是前进厂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起跳板。
    通过它，前进厂將淬炼出规模化生產的能力；以此为基础，將实现从手扶拖拉机到轮式拖拉机、从单一动力到多元动力的產品升级：並最终將目標锁定在代表更高工业水平的摩托车和汽车领域。
    这个由近及远、层层递进的產业蓝图，融合了扎实的技术路径和豪迈的理想情怀，清晰地印在陈晓克的脑海中，也通过他的言行，逐渐成为前进厂技术骨干们的共同愿景。
    未来的道路依然充满挑战，但方向已然明確，剩下的，便是用汗水和智慧，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实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