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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四大寇(大章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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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歌赋街二十四號,
    “杨耀记”的招牌悬在门楣之上。
    铺面不大,卖的是杂货与洋货,兼做些南北行生意。
    杨鹤龄站在窗前,望著楼下往来的人流,忽然笑了一声:“你们说,这满街的人,有几个知道自己是亡国奴?”
    屋內无人应答。
    他回过头,见孙中山正低头翻著一本英文书,陈少白斜靠在酸枝椅上把玩一只鼻烟壶,只有尢列抬起头,悠悠地接了一句:“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也不过是多个酒钱。”
    杨鹤龄的父亲在澳门经商,在香港置下这间铺子,本是指望儿子能安心做买卖,光大门楣。谁知杨鹤龄从广州算学馆毕业后,非但无心生意,反倒把这里变成了几个年轻人的聚谈之所。
    孙中山在香港华人医学院读书,陈少白是他的同学,尢列则在华民政务司署当书记。四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每逢课余假日,便在“杨耀记”楼上高谈阔论,往往至夜深方散。
    今夜,尢列带来一包从广州捎来的龙井,陈少白从荷李活道的洋行买了几听英国饼乾,孙中山则刚从学院下课。
    四人围坐在酸枝圆桌前,窗外是歌赋街的灯火,窗內是年轻人蒸腾的热气。
    “逸仙,”
    杨鹤龄转过身,看向孙中山,“你那本《法国革命史》可看完了?”
    孙中山抬起头,將手中的书合上,封面赫然印著法文书名。
    他今年二十四岁,面容清瘦,目光却有一种异样的沉静,
    “看完了。
    法兰西人杀了一个国王,换来的是平等、自由、博爱三个词。我们杀了多少皇帝?可百姓还是百姓,奴才还是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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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少白放下鼻烟壶,坐直了身子。
    他生得俊秀,是四人中最年少的一个,不过二十一岁,却已有了几分名士派头。
    他祖父是牧师,父亲是乡绅,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后来又入了广州格致书院,中英文俱佳,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可他偏偏不安分。
    “法兰西的百姓,”陈少白说,
    “杀国王之前,要先知道国王可以杀这个道理。我们的百姓呢?四万万人,有几个知道朝廷是可以不要的?”
    “知道又如何?”尢列仍是那副淡淡的语气,“知道造反要杀头,九族都要诛。你我去说,人家当你疯癲。你我做了,人家还要帮著官府来捉你。”
    尢列年长孙中山一岁,是顺德人,出身书香世家。
    他十七岁隨家人东渡日本,后来又北上京津,遍游华北华东,最要紧的是——他在上海加入了洪门。
    他从未细说,孙中山也从未细问。但正是因为这个身份,他在四人中最沉得住气,也最懂得秘密二字的分量。
    “那我们就等著?”
    杨鹤龄急了,“等朝廷自己倒?等洋人发善心?还是等孔夫子从坟里爬出来救人?”
    他虽是富商之子,却有一腔热血。
    当年在广州算学馆与尢列同窗时,便常听尢列讲洪门的故事,讲明末遗民的悲壮,讲天地会的忠义。
    后来与孙中山重逢,更是如鱼得水,恨不得立刻拉起一支队伍,打到北京去。
    “不是等。”孙中山缓缓开口,
    “是教。是让更多人知道。你我今日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將来都会有迴响。”
    “你们应当都见过。”
    孙中山说道,“在满清治下,我们的同胞,被打了不敢还手,被骂了不敢还口,被杀了也无人问津。
    可他们不是生来如此的。”
    杨鹤龄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陈少白默然无语,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尢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有说话。
    “逸仙,”尢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孙中山脸上,“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
    “哪句?”
    “推翻朝廷。”
    室內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杀头的话。”尢列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你应当知道香港有多少满清朝廷的密探,传出去,你我的人头迟早都要掛起来以儆效尤。”
    “我知道。”孙中山说。
    “那你还说?”
    “因为这是真话。”
    孙中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在翠亨村的时候,见过一个老人。他年轻时参加过太平军,跟著洪秀全打到过武昌。后来天京陷落,他逃回广东,隱姓埋名几十年,靠给人打短工度日。
    我问他:你后悔吗?他说:不后悔。我问他:你们当年为什么造反?他说:活不下去了。我问他:如今的日子比那时候好过吗?
    他说:更难过。太平军败了,朝廷更凶了,洋人更狠了,百姓更穷了。”
    他盯著眼前的三人。
    “那个老人去年死了。前几年,他把一张太平天国的圣票夹在信纸里寄给我,让我等他死了烧给他。他说:到了那边,还要用。”
    陈少白忽然笑了一声,“洪秀全?成不了事。他占了半壁江山,最后还不是败了。”
    “因为他不是真的造反。”尢列说,“他是想做皇帝。一门心思想做皇帝的,最后都当不了皇帝。”
    “那谁是真的?”杨鹤龄问。
    无人回答,或者说都默契地看了一眼外面,没吭声。
    香港,是那位的养老地。
    而很多人,都在等著。
    或是等著他死,或是等著他起身,等著他下令,等著他在报纸上来一封新的告同胞书。
    ————————————
    陈少白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他的手很稳,但眼神里有一种亢奋,
    “我今天在书院听何启先生讲课,”他说,“讲的是英国的议会制度。你们知道吗?英国的国王现在只是个摆设,真正管事的是议会,是首相。老百姓可以骂国王,可以骂首相,可以在报纸上公开说他们的坏话,官府不会抓人。”
    何启是香港的名流,也是孙中山的老师。
    他毕业於英国阿伯丁大学,是香港华人执业大律师,后来又在医学院任教。他与胡礼垣合著的《新政真詮》主张仿行西法、改革政治,对孙中山影响很大。
    “何先生说,”陈少白继续道,“一个国家要强,就要让老百姓说话。老百姓不敢说话的国家,再大的兵舰也是纸老虎。”
    “让老百姓说话?”尢列冷笑一声,“在北京城门口贴个告示,骂两句朝廷试试?看是老百姓的嘴硬,还是刽子手的刀硬。”
    “所以要有枪。”杨鹤龄说,“洪秀全有枪吗?他有。可他还是败了。”
    “洪秀全败,不是败在没有枪。”
    孙中山重新坐下,语气平静而坚定,“是败在没有理。他只说我是天父的儿子,不说人人都是天父的儿子。他只说要推翻清朝,不说推翻了之后怎么办。
    他打下南京,做的第一件事是盖皇宫,是选妃子,是学皇帝的派头。这样的造反,贏了也是输。”
    “美国人的独立宣言,开篇第一句:人人生而平等。这是造反的道理。法国人的《人权宣言》,第一条:人生来而且始终是自由的,在权利上是平等的。这也是造反的道理。我们造反,也要有我们的道理。”
    “我们的道理是什么?”陈少白问。
    孙中山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八个字:
    “驱逐韃虏,恢復中华。”
    尢列的目光闪了闪。这是洪门的口號,他再熟悉不过。
    恢復中华,这四个字有多少血泪?那是曾经的辉煌和尊严。
    “然后呢?”他问。
    “然后?”孙中山看著他,“然后建立合眾政府。像美国那样,像法国那样。不要皇帝,不要世袭,总统由人民选举,任期到了就换人。”
    “人民?”尢列轻轻摇头,“我们的百姓,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怎么选举?”
    “所以才要办学,才要开民智。”
    孙中山说,“我去年写给郑藻如的信,说的就是这个。先在香山办农会、禁鸦片、兴学堂,一县做成了,一府就能做;一府做成了,一省就能做;一省做成了,全国就能做。”
    郑藻如是香山同乡,曾任清政府驻美国、西班牙、秘鲁三国公使,当时正退休在家。孙中山今年给他写信,提出在香山县试行改良的主张。
    杨鹤龄听了,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稳扎稳打,不惊动人。”
    陈少白却不以为然:“一县一县地做,要做到哪一年?四万万人,等得起吗?洋人可不等我们。”
    “等不起,”孙中山说,“所以更要快。怎么快?有人去办农会,有人去办学堂,有人去运动军队,有人去联络会党。各做各的,齐头並进。”
    他的目光落在尢列身上。
    尢列知道他看的是什么——洪门,天地会,遍布南中国的秘密组织,几百万会眾,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尢列沉吟片刻,说:“会党讲义气,但不懂主义,不懂民主和自由。他们反清,是因为朝廷害他们活不下去。我走遍好几个地方的洪门,只有上海的好些,没有那么可靠。”
    孙中山摇了摇头,“不见得。那位九爷不也是会党魁首?他一手利刃,人头滚滚;一手教义,教化人心。说到底,会党也是老百姓,只要有人去教,他们也能懂大义。”
    孙中山说,“让他们知道,反清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为了让天下人活命。让他们知道,清朝倒了,不是换一个皇帝,是彻底换个天下。”
    尢列看著他,忽然笑了:“逸仙,你是个会说话的人。难怪关景良的父母不让他跟你来往,怕他把儿子带坏了。”
    关景良是孙中山在西医书院的同学,父亲关元昌是牙医。
    孙中山也笑了:“关景良是个好人,可惜父母管得太紧。他不来也好,省得连累他。”
    “连累?”杨鹤龄大声道,“我们做的事情,本来就是要连累人的。怕连累,就不做了?”
    “做!”陈少白一拍桌子,“我第一个跟你做!要我做什么?”
    “你先读书。”孙中山说,“把书读好,把英文学好,將来有用。”
    “读书?”陈少白瞪大眼睛,“我读得还不够多?我在格致书院读了两年,又在西医书院读了一年,还要读?”
    “要读。”孙中山说,“我们要造一个新中国,就要有新知识。西方的政治、经济、法律、军事,都要学。日本人已经在学了,他们学得比我们快,將来会比我们强。我们不学,就只有挨打的份。”
    尢列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叶是上等的龙井,是他从广州专程带来的。
    他的生活方式与在座几人截然不同——早晨的漱口水要用鲜莲子熬成汤,凉到温度合適才用;衣裳要穿最讲究的面料,喝茶要喝最讲究的茶。但他偏偏和这些谈造反的人搅在一起,偏偏愿意听孙中山说那些杀头的话。
    “逸仙,之前我託了堂里的大哥给你递信,有回信没有?”
    孙中山点了点头,隨后又苦涩地笑了笑。
    “陈先生也是一个意思,让我先把书读完。”
    尢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几人又聊了一会,话题总是不自觉地偏移,
    “我经常想,凭什么一个人只是活著,就要给人磕头?凭什么一个人只是种田,就要饿死?凭什么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可以坐在家里收租,可以当官作威作福,可以骑在百姓头上?”
    “后来我在广州读书,看见官府抓人,抓的是几个偷东西的孩子。那几个孩子饿得皮包骨头,偷的不过是几个馒头。可官老爷不管这些,把他们抓去,打板子,关起来。他们出来的时候,腿已经断了。”
    孙中山的声音很平静,
    “英国人的报纸可以骂自家的皇帝,可我们的皇帝呢?我们的皇帝在紫禁城里,看不见百姓,听不见百姓,也不在乎百姓。”
    他看著三位挚友。
    “这香港,有自来水,有煤气灯,有医院,有学校。洋人犯了法,也要上法庭。我们那里呢?县太爷一句话,想抓谁抓谁,想打谁打谁。交了钱就放人,交不起钱就关到死。
    这不是船坚炮利的事。这是制度的事。”
    陈少白眼睛一亮:“制度?”
    “对。制度。”孙中山说,“医学院也教法律,英国的法律——当然,是英国人写的,里子肯定偏袒英国人。可它有规矩,不管是好的规矩还是坏的规矩,老百姓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没规矩,或者说有规矩也形同废纸,老百姓就只能猜——猜官老爷今天高兴不高兴,猜今天会不会被抓去打板子。
    猜了几百年,猜成了什么?猜成了奴才。”
    “我们的同胞啊……..被教训了二百多年,忘了怎么当人。”
    陈少白心里发闷,主动撇开了话题,问道:“逸仙,你之前说日本人学西洋学得很快?”
    孙中山想了想:“我听说日本明治天皇登基时,才十五岁。可他们有一批人——像伊藤博文、大久保利通这些人——去欧美考察了两年,回来就改革。废藩置县,学西洋制度;办工厂,学西洋技术;开学堂,学西洋学问。二十年,就起来了。”
    “二十年。”陈少白喃喃道。
    “我们呢?”孙中山说,“我们六十年代就开始办洋务,办到现在三十年,办成了什么?办了几个工厂,买了几条船。可制度没变,朝廷没变,百姓没变。”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这些人不可谓不尽力。可他们办洋务,是给朝廷办,不是给百姓办。船造出来,是朝廷的船;枪造出来,是朝廷的枪。百姓呢?百姓还是百姓,奴才还是奴才。”
    “日本今年闹经济危机,听说各项生意被抢了不少,国內日子很难过。可他们照样在办工厂,在造兵舰,举国借债。天皇说话,百姓听;官府办事,百姓信。我们呢?
    我们有什么?北洋水师看起来风光,可那钱是哪来的?是借洋人的,是收厘金的。
    借的钱要还,收的税要交。百姓一边交税养兵,一边被洋人欺负。这兵,养出来给谁用?
    人家的兵,是国家养的。我们的兵,是官老爷养的。国家养兵,兵为国家死;官老爷养兵,兵为官老爷死。可官老爷太多了,有大有小,有满有汉,兵不知道该为谁死,索性就不死了,跑就是了。
    “我近来在算一笔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我在算——奴才算不算得明白帐。”
    “陈先生让我多看看这世上其他地方的人,是怎么活的。”
    陈少白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鼻烟壶。杨鹤龄原本倚在窗边,此刻也直起身子。尢列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中茶水纹丝不动。
    孙中山翻开自己书袋里一本亨利·乔治的著作,指著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註。
    “这本书讲的是:为什么机器越多,工人越穷?为什么国家越富,贫民窟越多?亨利·乔治算了一笔帐——土地被少数人占了,大多数人只能租地求活,种出来的粮食,七成要交给地主。这叫什么?这叫地租。地租是什么?地租是看不见的鞭子。”
    “可你们不要以为,只有我们这里有地租,只有我们这里有鞭子。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他们也有。他们也有穷人,也有饿死的人,也有活不下去的人。”
    杨鹤龄微微一愣:“逸仙,你不是常说英国如何好、法国如何好吗?怎么他们也有这些?”
    孙中山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我说英国好,是说他们的制度有值得我们学的地方——议会、法律、言论自由。
    可这不意味著英国就是天堂。恰恰相反,就在我们说话的此刻,伦敦东区、柏林北郊、巴黎城郊,有成千上万的人,过得比我们村的佃农还惨。”
    “你们知道伦敦东区吗?”孙中山问。
    三人摇头。
    “陈先生给我寄了很多报纸,有英文的,有法文的,我读得很费劲,但我读懂了。伦敦东区,那是伦敦最穷的地方,那里住的全是码头工人、临时工、失业的人,还有——女人和孩子。”
    “有个火柴厂,叫布莱恩特与梅,在伦敦东区。厂里雇了几千人,大多是女人和女孩,最小的只有十四岁。她们一天干十几个钟头,挣几个便士。可这几个便士,还要被扣。为什么被扣?因为脚脏了,扣钱;因为工作檯没收拾乾净,扣钱;因为说话了,扣钱。隨便什么理由,工头想扣就扣。”
    尢列眉头微皱:“这不跟我们的佃农一样吗?交了租还要交杂派,交了杂派还要交耗羡。”
    “一模一样。”孙中山说,“可最惨的不是这个。最惨的是——她们隨时会死。”
    他从书里抽出一张报纸——伦敦新闻画报》,指著上面的一则报导。
    “火柴要用黄磷,黄磷有毒。这些女孩天天接触黄磷,几年之后,下巴就开始烂。牙齿鬆动,牙齦流脓,頜骨坏死。到最后,整个下巴会烂穿,露出骨头,发出恶臭。这病伦敦人管它叫影子下巴——因为得病的人,下巴会慢慢消失。”
    他放下报纸,声音沉下去。
    “这种病,死亡率接近两成。每五个得病的女孩,就有一个会死。可她们不敢停工,不敢告病,因为停了工就没饭吃。她们只能一边烂著下巴,一边继续干活,直到烂得干不动了,或者死了。”
    室內一片寂静。
    陈少白喃喃道:“十四岁的女孩……烂著下巴等死……”
    孙中山说,“最讽刺的是,这家火柴厂的股东,是伦敦的名流,是议会的议员,是女王册封的爵士。他们每年分红,赚得盆满钵满。而那些女孩,用命给他们赚钱,自己却住在贫民窟里,吃著发霉的麵包,喝著掺水的牛奶。”
    他抬起头。
    “就在两年前,这些女孩终於受不了了。一千四百人,集体罢工。她们走上街头,喊著口號,要求涨工资,要求取消罚款,要求改善条件。你们猜,英国政府怎么做的?”
    杨鹤龄问:“怎么做的?”
    “没怎么。”孙中山说,“报纸报导了,议会討论了,几个议员站出来替她们说话。然后呢?然后工厂主让步了,涨了一点工资,取消了几项罚款。罢工结束了,女孩们回去继续干活,继续烂下巴,继续等死。”
    他停了一下,看著三人的眼神。
    “这就是英国。有议会,有报纸,有言论自由,可那些女孩,还是烂著下巴等死。她们的议会,不会替她们立法禁黄磷——因为黄磷赚钱,因为股东是大人物,因为政府不想得罪有钱人。”
    孙中山又抽出另一份德国报纸,上面转载了一篇柏林医生的报告。
    “这是德国的情形。”他说,“柏林有个医生,叫弗兰茨·奥本海默,在贫民区行医。他写了一份报告,讲他每天看到什么。”
    他念道:
    “这个区住的都是什么人?是小业主、工人、妓女、流浪汉。最多的是工人,有技术的少,没技术的多。我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就像看见了美杜莎的头——那张脸,能把人变成石头。”
    他抬起头:“美杜莎是希腊神话里的妖怪,看一眼就变成石头。这个医生说,贫民窟的脸,就是美杜莎的脸。”
    他继续念:
    “这里的孩子,十个里有一个会死。不是病死,是热死。夏天,贫民窟的房子里热得像蒸笼,夜里也凉不下来——四周都是高墙,白天吸的热,夜里全放出来。孩子们喝了餿掉的牛奶,得了暑热腹泻,拉几天就没了。有个医生说过一句话:穷人的孩子,只有躺在棺材里才能凉快下来。”
    “第二种死法,是肺癆。得病的都是什么人?是本来身体很好的工人,在工厂里吸了灰,住在没有光没有风的屋子里,吃的又不够,慢慢就病了。我们眼睁睁看著他们死,看著他们的家垮掉。偶尔能送进医院,可住不了几天就得出来——要干活。不干活,全家都得饿死。”
    “第三种死法,是打胎。这里的女人,没钱养孩子,又没法不生孩子,就去找那些脏婆娘,在脏角落里打胎。那些婆娘骗走她们最后几个铜板,然后把她们弄得半死不活,或者直接弄死。”
    孙中山放下报纸,看著三人。
    “这就是柏林。德国的首都,一个十分强大的国家的中心。你们以为德国人过得比我们好?他们也有贫民窟,也有饿死的人,也有烂下巴的女孩,也有打胎打死的女人。”
    尢列轻轻嘆了口气:“天下乌鸦一般黑。”
    “不,尤兄。”孙中山摇头,“不是一般黑。是不一样黑。”
    “我们这里,是朝廷把你变成奴才,让你不知道自己可以站著活。他们那里,是工厂主把你变成机器,让你知道自己可以站著活——可站著活,还是活不下去。”
    “英国有议会,有工会,有报纸。那些女孩罢工,报纸会报导,议员会说话,工会会支持。她们知道,自己是在爭取什么。可我们呢?我们的百姓罢工,官府会抓人,朝廷会杀头,天下人会说是刁民作乱。她们至少还有路走,我们没路走。”
    “再说法国。”孙中山走回桌边,继续翻他的书袋。
    “今年五月,巴黎的煤气工人罢工。你们知道煤气工人是干什么的吗?是给巴黎的路灯点火的。巴黎的煤气灯,有几万盏,全靠这些工人一盏一盏地点。”
    他抬起头。
    “他们要求涨工资,要求减少工时,要求成立工会。你们猜,法国政府怎么做的?”
    陈少白问:“怎么做的?”
    “派兵。”孙中山说,“军队开到工厂门口,工人不肯復工,军队就开枪。打死几个?报纸没写清楚。可罢工被镇压了,工会被解散了,工人被开除了。”
    他顿了顿。
    “法国,有《人权宣言》,有自由、平等、博爱,可工人罢工的时候,军队照样开枪。他们的总统,叫卡诺,是个大资本家。他们的总理,叫弗雷西內,也是个大资本家。他们的议会里,坐的全是有钱人。工人说话,他们不听;工人罢工,他们开枪。”
    尢列沉吟道:“所以逸仙,你是说,洋人也不是什么都好?”
    孙中山说,“自然,洋人也有洋人的问题。他们的工厂主,跟我们的地主一样,靠吸工人的血活著。他们的政府,跟我们的朝廷一样,站在有钱人那边。他们的军队,跟我们的八旗兵一样,专门对付穷人。”
    他嘆了口气,接著说。
    “可有一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们可以说话。”孙中山说,“伦敦东区的女孩罢工,报纸会报导,议员会质问,工会会支持。柏林贫民窟的医生,可以把他的报告印成书,让全德国的人都看见。巴黎的工人,可以组织工会,可以罢工,可以跟政府谈判——虽然谈判不成会被开枪打死,可至少他们试过,他们至少还能有个微不足道的地方开口。”
    他直勾勾地看著三人。
    “我们呢?我们的百姓,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佃农交不起租,只能跪著求地主;码头工人被打,只能捂著血流走;孩子饿死了,只能挖个坑埋了。他们不敢说,不敢写,不敢闹。因为他们知道,说了也没用,写了会被抓,闹了会被杀。”
    孙中山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
    “所以你们看,这世界上的黑暗,分两种。”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是英国、法国、德国那种黑暗。他们有议会,有法律,有报纸,有工会。可他们的议会里坐的是有钱人,他们的法律偏袒有钱人,他们的报纸替有钱人说话,他们的工会打不过有钱人的军队。这种黑暗,是光天化日下的黑暗。你知道它在哪里,你知道它为什么存在,你可以指著它骂,可以组织起来跟它斗。斗得过斗不过,是另一回事,可至少你可以斗。”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是我们这里的黑暗。我们没有议会,没有法律,没有报纸,没有工会。百姓不知道自己在受苦,不知道谁让他们受苦,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他们以为,活著就是这样,苦就是这样,奴才就是这样。这种黑暗,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你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你连骂都不知道该骂谁。”
    他放下手,看著三位挚友。
    “亨利·乔治写《进步与贫困》,是让美国人知道,他们的黑暗在哪里。奥本海默医生写报告,是让德国人知道,他们的黑暗在哪里。那些火柴厂的女工罢工,是让英国人知道,她们的黑暗在哪里。他们有光,所以能看见自己的黑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我们呢?我们连光都没有。我们只能摸黑走路,摸著墙走,摸著地走,摸著前面人的后背走。走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杨鹤龄握紧拳头:“所以我们要点灯。”
    孙中山看著他,“是的,点一盏灯。让百姓看见——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原来別人也跟我一样苦,原来我们可以一起走。让百姓看见,原来这黑暗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故意点的;原来这奴才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故意熬的。”
    “陈先生拒绝我的时候,我时常不忿,可是看完这些他给我的资料,我才发现,有太多的地方要改变,有太多的问题要面对。”
    孙中山继续说:“你们知道清朝有多少条律例吗?我在书院问过何启先生,他说《大清律例》正文四百三十六条,附例一千多条。这还只是律,还有则例,还有会典,还有各部院衙门自己定的规矩。”
    他伸出右手,五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
    “这四千多条规矩,有几条是护著百姓的?田赋怎么收,丁银怎么派,徭役怎么征,盐怎么卖,铁怎么炼,出海怎么禁,读书人怎么考,当官的怎么升,犯了事怎么判——全写明白了。写明白了,百姓就明白了?”
    他摇摇头。
    “不。写明白了,百姓就更糊涂了。因为写明白的是:你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你想开荒种地?先交钱领荒照。你想下海捕鱼?先交钱领船照。你想进城做工?先交钱领路引。
    你想读书考功名?先交钱拜老师,再交钱应县试、府试、院试,中了秀才还要交钱拜座师。
    你想娶媳妇?先交钱请媒人,再交钱下聘礼,再交钱办酒席。
    你想死了埋进祖坟?先交钱请风水先生,再交钱买棺材,再交钱给地保送礼——否则就告你占用官地。”
    他一口气说了下来,语速越来越快。
    “你活著,要交钱。你死了,还要交钱。你一辈子,就是给官老爷交钱的一辈子。你以为你是在过日子,其实你是在替官老爷过日子。你种出来的粮食,三成归你,七成归地主和官府。你养出来的孩子,长大了继续种粮食,继续三成归自己,七成归別人。”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去:
    “这叫什么?这叫佃租制。我算过一笔帐——按朝廷的规矩,田赋是三十税一,听起来不重,对不对?可田赋之外,有耗羡,有平余,有杂派,有摊捐。加起来,少说也是十税一。这还只是朝廷收的。地主收多少?地租一般是五成,遇上好年景,能收到六成七成。朝廷拿一成,地主拿五六成,佃农剩下三四成。”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一户佃农,种十亩地,亩產两石,一年收二十石。田赋耗羡,拿走两石。地租按五成算,拿走十石。还剩八石。八石,够不够一家四口吃一年?勉强够。够不够交別的税?不够。够不够买盐、买布、修农具、看病?不够。怎么办?”
    他放下笔,看著三人。
    “借。借高利贷。春借一石,秋还两石。借几年,地就没了。地没了,怎么办?去码头扛活。扛活也扛不动了,怎么办?去討饭。討饭也討不动了,怎么办?等死。”
    杨鹤龄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壶跳了起来:“这就是朝廷!这就是大清!”
    孙中山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尤兄走过南洋,你知道猪仔是什么。”
    尢列点头,声音低沉:“签一张契约,押三年五年,在种植园里干活,一天十几个钟头。病了没人管,死了就地埋。能活著回来的,十个人里不超过三个。”
    孙中山说,“可为什么还要去?因为留在家里,也是死。去南洋,还有一线活的指望。”
    “这就是我们的百姓。他们不是天生就愿意当奴才的。他们是活不下去了,才学会了跪著活。他们跪著,不是因为膝盖软,是因为站著会死。”
    陈少白忽然开口:“逸仙,你方才说,奴才算不算得明白帐。你这帐,我听懂了。可百姓自己,算得明白吗?”
    孙中山看著他:“少白,你说,一个从生下来就没吃过饱饭的人,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陈少白想了想:“吃饱饭。”
    “对。吃饱饭。一个从生下来就挨打的人,他最怕的是什么?”
    “挨打。”
    “对。挨打。一个生下来身边就全都是短命鬼的人,他最怕的是什么?”
    “吃不饱饭,还要经常挨打。”
    三人脸色都很难看。
    孙中山接著说,“那一个从生下来就被告知你是贱民,你得守规矩才能不挨打,才能有口饭吃的人,他最相信的是什么?”
    陈少白沉默。
    “他最相信的是:我就是贱民,我就是短命鬼,我得在有限的日子里,儘量让自己活下来。”
    孙中山说,“这就是两百多年的日子熬出来的东西。你告诉他,你可以不做奴才,可以站起来,可以有自己的地,可以自己说了算。他信吗?他不信。他会想: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骗我的。如果我信了,我会被打得更惨,或者,我会死。”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群等著被救的人,是一群被伤透了心的人。他们的心,被伤了两百多年。”
    “英国人有议会,有报纸,有规矩。可他们这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们打了多少年仗?杀了多少个国王?流了多少血?《大宪章》是1215年签的,到现在六百多年了。六百多年,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英国人为什么有船坚炮利?因为他们有钱。为什么他们有钱?因为他们有工厂。为什么他们有工厂?因为他们有科学。为什么他们有科学?因为他们有大学。为什么他们有大学?因为他们有人肯想、肯写、肯说。”
    “这些东西,同样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三百年前,有一批人,在荷兰、在英国、在法国,开始想问题。他们想: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国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上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想了,写了,说了。然后,世界就变了。”
    “美国人更短些,从独立到现在,才一百来年。可他们有什么?他们有《独立宣言》,有《联邦论》,有华盛顿、杰斐逊、富兰克林这些人。这些人,用脑子想,用笔写,用嘴说,把道理讲明白了,老百姓才信。”
    “我们呢?我们有什么?我们有《四书》《五经》,有孔孟程朱,有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可这些人,讲的是忠君,讲的是爱民,讲的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们从来没想过,可以让民自己知之。”
    “所以我说,奴才不是天生的。是两百多年的朝廷,用律例、用刀枪、用板子、用租税、用高利贷、用飢饿、用恐惧,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人心磨成奴才的。磨到最后,人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是可以站著的。”
    孙中山摇了摇头,“我们这些人,读了书,见了世面,会算帐。可百姓不会。他们识字的不多,见过世面的更少。你跟他说平等,他听不懂。你跟他说自由,他听不懂。你跟他说民主,他更听不懂。”
    “可你跟他说——这地是你种的,收成就该归你,他听得懂。你跟他说——这官是你养的,他就该替你办事,他听得懂。你跟他说——这朝廷是你交税养活的,凭什么骑在你头上,他听得懂。
    陈少白若有所思:“所以,要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说。”
    “或许吧,但听得懂不代表信得过。”
    ”那位九爷杀了多少人才建立起今天的威信?他也不是光靠嘴说的,他的公报办了这么多年,老百姓识字吗?不识字,可我识字,读书人识字,士绅识字。”
    “我们中国人,不笨,不懒,不蠢。我们只是两百多年,没人敢想,没人敢写,没人敢说。敢想的,被杀了头。敢写的,被烧了书。敢说的,被割了舌头。杀了两百多年,终於没人敢想了。”
    他目光灼灼,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报》
    “这是最新一期的报纸,那位九爷的手笔,我看完了之后泪流满面,几不可信。
    这报纸上说,这两百多年,朝廷做的事,可以归结为九个字——分其民,愚其民,弱其民。”
    “你们可知道,江寧城里有一座城?”孙中山问。
    杨鹤龄一怔:“江寧?你是说南京?”
    “是,南京。”孙中山说,“我有个同学是江寧人。他告诉我,江寧城东,有一座满城,里面住的都是旗人,汉人不得入內。那座城有多大?占了江寧城近一半的地方。”
    “这不是南京一处的做法。西安有,杭州有,广州有,荆州有,成都有——全国各要地,都有这样的城中之城。”
    尢列沉吟道:“我在北方游歷时,见过西安的满城。占了西安城四成多的地面,周围八千多丈的城墙,里面驻著两万多旗兵旗民。那城门有兵把守,汉人进去要盘查,出来也要盘查。”
    孙中山说,“这就是朝廷的第一道法度——旗民分治。”
    “旗民不交產,旗民不通婚,旗民不同刑。”
    “这是大清律里写著的。”他指著报纸上那行字,“旗人的地,不能卖给汉人;旗人的女儿,不能嫁给汉人;旗人犯了法,不归地方官管,由专门的『理事同知』审理。汉人打了旗人,罪加一等;旗人打了汉人,罚酒三杯。”
    陈少白冷笑一声:“我看了那篇报导,这就是分其民——把人和人隔开,让你没法抱团。”
    孙中山继续说,“旗人靠什么活著?”
    杨鹤龄想了想:“当兵吃粮?”
    “嗯,只当兵,不做別的。”
    孙中山说,“朝廷规定,旗人除了当兵当差,不准务农,不准经商,不准做工。他们的房子是朝廷盖的,粮食是朝廷发的,餉银是朝廷给的。一家几口,全靠一个人的兵餉养活。”
    “这看起来是优待,可你们想过没有——这样一来,旗人就离不开朝廷了。他们没有自己的產业,没有自己的生计,离开朝廷的餉银,一天都活不下去。他们只能死心塌地跟著朝廷,替朝廷看著汉人。”
    尢列缓缓点头:“我在洪门时,听过一句话:八旗是朝廷养的狗。这话虽粗,理却不粗。狗要听话,就得让它饿不著,也饿不死——饿不著,它才肯卖命;饿不死,它才不敢跑。”
    “尤兄这话通透。”
    孙中山说,“可这狗,不光要养,还要圈。旗人也不能隨便离开满城,出城要告假,远出要註册,逾期不归就按逃旗论处。他们被圈在城里,汉人被圈在城外,各过各的,各活各的。”
    “你们看这香港,洋人管著,可华洋之间,没有这样的墙。洋人可以住在半山,华人可以住在山下,中间没有墙,只有路。可我们那里,有墙。有形的墙,无形的墙,把人和人隔开。”
    陈少白若有所思:“所以分其民,就是让你没法知道——原来別人也跟我一样苦,原来別人也想反抗。”
    孙中山转头看他,“没错,让你以为,你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让你以为,这天下就你一个人在受苦。让你以为,那些旗人是天生的主子,你是天生的奴才。”
    “这报纸上还写了。”他说,“写的是朝廷这两百多年,怎么对付读书人。”
    他翻开內页,指著上面的文字。
    “顺治朝开始,就有文字狱。第一个倒霉的,是个叫函可的和尚,因为写了一本《变记》,被流放瀋阳,死在关外。康熙朝,庄氏《明史》案,七十多人被杀,家属流放。《南山集》案,戴名世被砍头,几百人受牵连。”
    他抬起头。
    “这些案子,都是什么罪名?不是谋反,不是叛逆,是写书。写明朝的事,写前朝的人,写不该写的字,说不敢说的话。”
    杨鹤龄皱眉:“就因为写几个字,就杀人?”
    “杀人?”孙中山冷笑一声,“庄氏《明史》案,死了七十多人。吕留良案,吕留良已经死了,还要把尸体挖出来,銼骨扬灰。他的儿子、学生,全部处斩。他的书,全部烧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
    “这不是杀人,这是诛心。”
    尢列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道:“我在上海洪帮,听老人说过,雍正年间有个案子,叫『维民所止』。考官出的考题,被说是『雍正去头』,考官当场被砍了脑袋。”
    孙中山说,“哼,你要写诗,他挑你的字眼;你要著书,他翻你的典故;你要说话,他听你的音声。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话会要你的命。”
    他在室內踱了几步。
    “可最厉害的不是杀人,是烧书。”
    “乾隆朝,朝廷以修《四库全书》为名,向全国徵集书籍。说是徵求,实则是审查。凡是涉及满清入关的,烧;凡是记载清军屠城的,烧;凡是主张华夷之辨的,烧;凡是用了不该用的字的,烧。”
    他停下脚步,看著三人。
    “烧了多少,没有確数,但报纸上写著,估计至少十几万种书,从此人间绝跡。有些书,只剩下书名,內容再也找不到了。”
    杨鹤龄倒吸一口凉气:“十几万种……”
    孙中山说,“几千年的书,烧了十几年。烧完之后,你再看天下,乾乾净净,一片太平。可那是真的太平吗?那是被清空的太平。”
    “还有更厉害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朝廷自己编书。《康熙字典》《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都是朝廷修的。修书的时候,刪什么,留什么,改什么,全是朝廷说了算。你后来读的书,都是被朝廷洗过的书。”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控制科举。八股取士,四书五经,几千年的智慧,最后就剩下几本经书、几篇范文。你读什么,朝廷定;你写什么,朝廷判;你中不中举,朝廷说了算。天下的读书人,一辈子就琢磨那几本书、那几篇文,哪有功夫去想別的?”
    尢列嘆了口气:“愚其民……..不让你知道真相,不让你读真书,不让你想真事。久而久之,你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中山摇了摇头,“可这还不够。还有第三件:弱其民。”
    “我读了报纸,方知道,为什么我们中国人,见了官要跪。”
    “从顺治朝开始,朝廷就定了一条规矩——官民相见,必须跪拜。”
    孙中山说,“这不是古礼,是大清的新礼。明朝的时候,士大夫见官,作揖即可。可大清不许,大清要你跪。”
    “还有剃髮。”
    他指著自己的头髮。
    “遵依者即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有十个字,你们都晓得——留髮不留头,留头不留髮。”
    杨鹤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辫子,脸色铁青。
    “江阴、嘉定,为这辫子,死了多少人?”孙中山说,“江阴守城八十一天,城破后被杀十七万。嘉定三屠,死了多少?没人能数清。可最后呢?最后大家都剃了,都留辫子了。”
    “为什么要剃髮?因为头髮是我们的根。蓄髮是汉人的传统,是孔夫子传下来的规矩,是衣冠,是礼仪,是气节。朝廷要让你剃髮,就是要你忘了自己的根。”
    陈少白喃喃道:“剃了发,换了衣,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让咱们在外形上,变成另一个人。你以为你还是你,可你照镜子的时候,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孙中山沉默了一会,看著尢列:“你走过沿海,可知道顺治、康熙年间的迁海令?”
    尢列点头:“听说过。把沿海百姓內迁三十到五十里,烧掉他们的房子,毁掉他们的田地,不让任何人出海。”
    “我昨日才搞清楚这里面的內情。”
    孙中山说,“报纸上详细列举了,顺治十八年,朝廷下迁海令,从辽东到广东,沿海一律內迁。为什么?为了切断郑成功跟大陆的联繫。可他们不管百姓的死活。三十里內,房屋烧光,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老弱转死沟壑,少壮流离四方,不知几百万人。”
    他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你们算算——几百万人,没了家,没了地,没了生计。有的饿死,有的累死,有的被官兵杀死,有的被海贼掳走。剩下的,逃到內地,给人当佃户,当长工,当奴隶。几代人的积蓄,一把火烧光。几百年的基业,一纸令下,化为乌有。”
    他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弱其民。让你没有家,没有地,没有產业,没有活路。让你只能靠给地主种地活著,靠给官老爷当差活著,靠给朝廷磕头活著。”
    室內一片寂静。
    良久,尢列轻轻嘆了口气:“这不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事,这是一套完整的制度。分其民,让你抱不成团;愚其民,让你想不明白;弱其民,让你站不起来。
    这就是两百多年的功夫。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人磨成奴才。”
    “最上面是朝廷,是皇帝,是满洲亲贵。中间是旗人,是八旗官兵,是满城的百姓。最下面是汉人,是民,是百姓。”
    “可这最下面一层,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士绅,有地主,有商人,有佃农,有长工,有奴僕。士绅可以考功名,可以当官,可他们当的官,是满人挑剩下的。地主可以收租,可以纳妾,可他们收的租,一半要交朝廷。商人可以发財,可以置產,可他们发的財,隨时可以被官府抄走。”
    他抬起头,眼里有著挣扎的愤怒,“或许这也是满清奴化的厉害之处啊——让你觉得,你比別人强一点,让你觉得,你还有希望往上爬。可你再怎么爬,也爬不到最上面去。因为最上面那层,是满缺,满族官员才能当的缺。”
    “《大清律》里写得很明白:满人可以任汉缺,汉人不能任满缺。同一职位,满人的权力比汉人大。六部尚书,满人说了算;地方督抚,满人居其半。两百多年,汉人当过多少大学士?当过多少军机大臣?扳著指头都能数过来。”
    陈少白冷笑:“这不还是主子和奴才吗?我常听那些苦力和农民说的三个字,苦惯了。
    这三个字,就是两百多年的功夫。
    你们想想,这两百多年,朝廷做了什么?不止是打打杀杀,是慢慢熬。用满城把你圈起来,用文字狱把你嚇住,用剃髮令把你的根斩断,用禁海把你的路堵死,用科举把你的脑子捆住,用八旗把你的盼头掐灭。剩下的,无非就是哪里冒出个清醒的,杀掉就是了。
    无非香港这位成了气候,清廷实在下不去刀而已。除了咱们几个,眼下这香港,到底有多少想改天换日的清醒之人,谁敢想?”
    孙中山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说道,
    “我也时常害怕。我也是人,我也只有一条命。我大哥在檀香山辛辛苦苦赚钱供我读书,我要是死了,他怎么想?我要是被朝廷杀了,他怎么办?”
    “可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什么事?”
    “眼睁睁看著这个国,就这样烂下去。”
    “眼看著洋人欺负我们,眼看著百姓饿死,眼看著朝廷一天比一天昏庸,眼看著孩子生下来就註定当奴才——而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活著,只是读书,只是娶妻生子,只是老死。”
    他摇摇头。
    “那比死还可怕。”
    …………
    天色微明时,歌赋街上已有早起的小贩挑著担子走过,叫卖声远远传来。
    四个人站在窗前,看著这座逐渐甦醒的城市。
    “你们说,”陈少白忽然问,“咱们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事情?咱们会不会半道就丟了脑袋……”
    “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咱们吗?”
    无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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