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胃黏膜

    空气更稠了，吸一口都感觉肺里被灌了浆糊，还是带顏色的浆糊。
    光线乱窜，一会儿拉长像麵条，一会儿缩成个球，一会儿又炸开成一片光雨。
    声音也变得怪，远处好像有无数人在同时吃饭吧唧嘴，又像是什么巨大生物肠胃蠕动的声音，咕嚕咕嚕，混著骨头被碾碎的脆响。
    整个界域，成了一个巨大的、活著的、正在飢饿的……胃袋。
    而胃袋里，还有那么几粒没消化乾净的食物渣子。
    了尘和尚，还有他拼死带出来的那寥寥几个倖存者。
    他们刚才趁著沈渡绽放、三方混战的混乱，连滚带爬逃到了渡街西北角，靠近原本嘆息荒原边界的地方。
    这儿离核心远点，受的波及小些，但也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地面是软趴趴的、带著弹性的暗红肉毯，踩上去噗嘰噗嘰响。
    几根歪斜的、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黑色血管从肉毯下凸起，缓慢地搏动著。
    空气中瀰漫著甜腻的腥气，闻久了脑子发晕。
    了尘和尚瘫坐在一根凸起的、半骨半肉的柱子旁边，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他身上的金黑僧袍破得跟乞丐似的，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焦黑的灼痕和细小的、正在渗血的裂口。
    金黑双瞳黯淡无光，气息微弱得像个普通人。
    陶伯的虚影已经彻底没了，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撮缓缓消散的灰色烟尘。
    跟著他逃出来的，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少了半边身子、靠著几根骨刺勉强支撑的多臂木妖。
    一个浑身皮肤变成石灰色、动作僵硬、眼珠都不会转的影行者。
    还有一个更惨，脑袋变成了个不断流脓的肉球，上面裂开七八道口子，每道口子里都发出不同声音的哭嚎，根本看不出原来是个啥。
    他们四个，就是渡街最后的活物了。
    其他没逃出来的，要么被之前的爆炸和对轰碾碎了，要么被骨原阴影吃了，要么被苏婉净化了，要么……就在刚才，被这新生的混沌界域给……吞了。
    了尘和尚亲眼看见，一个跑得慢点的、长著鸟嘴的怪物居民，被脚下突然软化变成泥潭的肉毯陷住，挣扎著喊救命。
    然后周围的肉毯就翻涌过来，像包饺子一样把他裹了进去。里面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咕嘰声和短促的惨叫，几息之后，肉毯平復，只留下一小片顏色更深些的印记。
    没了。
    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直接被这界域当开胃菜消化了。
    现在，轮到他们了。
    “大师……我……我感觉……身子在化……”那个多臂木妖嘶哑地开口，它那木质的躯体表面，正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液，原本坚硬的木质变得像泡了水的烂木头，软塌塌的。
    它剩下的几条手臂，正不受控制地扭曲、变形，指尖开始长出细小的、肉芽般的根须，往肉毯里扎。
    影行者更直接，它石灰色的皮肤已经和脚下的肉毯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它想动，却只能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发出嘎吱的响声，一点点被肉毯往下吸。
    那个脑袋是肉球的傢伙，哭嚎得更悽厉了，肉球上的裂口里开始流出五彩斑斕的、带著金属光泽的液体，滴在肉毯上，发出嗤嗤的响声，但肉毯似乎很喜欢这调味料，蠕动得更欢快了，顺著它的脚往上爬。
    了尘和尚低头，看到自己盘坐的腿，僧袍下的皮肤，不知何时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断变幻的混沌色彩。
    一股冰凉滑腻、带著强烈侵蚀和同化意味的力量，正顺著皮肤，丝丝缕缕地往身体里钻，试图污染他的佛魔之力，改造他的血肉骨骼。
    他想运功抵抗，但体內空空荡荡，之前燃烧本源、又经歷连番衝击，早已油尽灯枯。
    那点残存的佛魔之力，在这股庞大、精纯、仿佛代表著混乱与吞噬本源的侵蚀面前，如同螳臂当车，迅速被消融、转化。
    绝望。
    彻底的绝望。
    了尘和尚抬起头，望向界域核心的方向。
    虽然隔著扭曲的建筑和混乱的光影，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新生的、不可名状的存在，正漠然地注视著这里，注视著他们这几粒最后的残渣。
    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就像人看著碗里最后几粒米，或者胃看著还没完全消化的一点食物。
    纯粹到极致的……进食需求。
    “阿弥陀佛……”了尘和尚低声诵了一句，声音乾涩沙哑。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试图抵抗那股侵蚀的力量。
    就这样吧。
    被吞噬，被消化，成为这片混沌界域的一部分，成为那个怪物成长的养分。
    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从得道高僧墮为半佛半魔，追隨一个疯狂的规矩之主，最终……葬身於一片更加疯狂的混沌之中。
    也算……有始有终？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弃抵抗，任由混沌侵蚀全身的剎那。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蛮横、更加……个性化的意志，如同精准的针头，直接刺入了他的识海！
    不是界域本身那种无差別、自然扩散的侵蚀。
    是来自那个核心存在的……特意关注！
    “你……”
    “还有点用。”
    “佛魔……平衡……”
    “矛盾……调和……”
    “可以……当个……胃黏膜？”
    “或者……消化酶？”
    那意志断断续续，用著一些了尘和尚完全听不懂、但又能莫名理解其含义的诡异词汇。
    冰冷，漠然，却又带著一种……研究食材般的兴趣。
    了尘和尚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那股侵蚀自己的力量，突然变了！
    不再是简单地污染、同化、吞噬。
    而是……变得更有目的性！
    那股混沌力量，开始强行剖析他体內残存的佛魔之力结构，分析那佛性与魔性衝突又共存的微妙平衡，然后……尝试著按照某种它理解的方式，进行……改造和嵌入！
    了尘和尚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锻造炉的铁胚，被无形的大锤反覆捶打、拉伸、扭曲！
    他残破的身体，开始发生不受控制的剧烈变化！
    左边的身体，对应佛性，皮肤迅速变得金黄，如同镀了一层金漆，散发出温和却坚韧的光芒，皮下的血肉骨骼似乎朝著更加稳固、秩序的方向转化，甚至隱隱有细小的、如同梵文般的金色符文在皮肤下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