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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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体仁院。
    时值深秋,院中几株老梧桐叶已落尽,光禿的枝椏直刺铅灰色天空,檐角风铃在寒风中偶尔发出几声孤零脆响,愈发衬得这处官署肃穆深沉。
    正厅內,紫檀木镶大理石屏风前,甄应嘉端坐於太师椅上。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云纹暗花缎官袍,外罩石青色江绸出锋比甲,头戴乌纱,腰束犀角带,面容清癯,肤色略深,颧骨微高,眉骨突出,使得一双细长眼睛深陷眼窝,眼神锐利如鹰隼,此刻他正微微垂眸,左手轻抚著右手拇指上一枚碧玉扳指,神色看似平静,周身却自然散发出久居高位者的威仪。
    下首两侧,站著三名身著青色或绿色官服的下属官吏,皆垂手侍立,神色恭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厅內只闻更漏单调的滴水声,和偶尔炭火在铜盆中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甄应嘉抬起眼,目光扫过左侧一名麵皮白净、留著三綹短须的中年官吏:“李主事,上月苏州府那批贡缎的帐目,可核清楚了?”
    那李主事忙上前半步,躬身道:“回大人,已核清了,共三万六千五百匹,其中云锦八百匹,妆花缎两千四百匹,其余皆是常例素缎,帐目与实物相符,入库单、验收文书皆已归档。”他说得流畅,显然早有准备。
    甄应嘉“嗯”了一声,指尖在扳指上轻轻摩挲:“江寧织造那边,新招募的匠户可还安分?”
    “安分,安分!”另一名胖圆脸、穿绿色官服的官吏抢著答道,“按大人的吩咐,每人每月多加了一钱银子的辛苦钱,又许他们年节多休三日,如今那些匠户感恩戴德,做工都格外卖力。”
    甄应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淡淡道:“恩威並施,方是御下之道,既要让他们尝到甜头,也得让他们明白,这甜头是谁给的。”
    “是,是!大人英明!”胖圆脸官吏连声附和。
    甄应嘉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窗外枯枝,仿佛隨口问道:“赵家那小子……近来如何?”
    厅內气氛微微一凝。
    站在最右侧、一直未曾开口的一名瘦高个、面色沉肃的蓝袍官吏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回大人,自那日二爷亲自登门训斥后,赵文博闭门不出,赵家织坊已停工大半,往日的生意伙伴十去七八,钱庄催债,绸缎庄退货,已是穷途末路。”
    他顿了顿,抬眼瞥了甄应嘉一眼,见对方神色不动,继续道:“昨日线报,赵文博与其父在书房密谈至深夜,今日一早便派了心腹管家,带著几车货物往北边去了,似是……变卖家產,筹措银钱还债。”
    甄应嘉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透著冰冷的嘲讽。
    “少年意气,以为得了案首便可改天换地。”他端起手边官窑青瓷茶盏,用盏盖慢慢撇著浮沫,“殊不知,这江南的天,不是一两篇文章就能撬动的。”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时,瓷底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断了他们的生路,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甄应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赵家山穷水尽时,再让人去指点一条路,若肯將织坊併入官营,匠户归入匠籍,或许……还能留口饭吃。”
    三名下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寒意,却都垂首应道:“大人高明。”
    甄应嘉不再提赵家,转而问道:“明年戊午科乡试,江南本省的准备……如何了?”
    李主事忙道:“已与学政大人、几位副主考都通了气,名单……也已擬定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素笺,双手奉上,“请大人过目。”
    甄应嘉並未去接,只淡淡道:“念。”
    “是。”李主事展开素笺,清了清嗓子,“金陵府学增生张世荣、苏州府学廩生周文渊、扬州府学附生李兆廷、常州府……”他一口气念了七八个名字,皆是江南颇有才名的士子,家世或富或贵,与甄家素有往来。
    “嗯。”甄应嘉听完,点了点头,“这些人,文章功底是有的,家世也清白,点了他们,旁人挑不出错处。”他话锋忽然一转,声音沉了几分,“那个宋騫……如何处置?”
    胖圆脸官吏抢道:“大人放心!已安排妥当了!他的卷子……无论做得再好,必让他名落孙山!”他脸上露出討好的笑容。
    甄应嘉却皱了皱眉,瞥了那胖圆脸一眼,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蠢货。”他低斥一声,声音不高,却让胖圆脸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科场舞弊,乃朝廷大忌。”甄应嘉缓缓道,目光扫过三人,“皇上如今正盯著江南,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调换试卷、涂抹名讳这等把戏,你是嫌甄家树敌不够多,还是嫌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
    胖圆脸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下官愚钝!下官愚钝!请大人指点!”
    甄应嘉不再看他,转向那瘦高个蓝袍官吏:“你说。”
    蓝袍官吏神色不变,拱手道:“回大人,下官以为,不必在卷子上动手脚,宋騫此人,文章確有可取之处,若强行黜落,恐惹非议,不如……换个法子。”
    “哦?”甄应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什么法子?”
    “乡试三场,首场考经义,二场考论、判,三场考策问。”蓝袍官吏语气平稳,“宋騫经义功底扎实,策问或有见识,但其人年轻气盛,於律例、刑名、钱穀等实务,所知必然有限,二场的判词、公牘,最易出错。”
    他微微抬眼,看向甄应嘉:“若在二场考题上……稍作安排,多出几道冷僻刁钻的律例判题、繁复琐碎的钱穀计算,他一个未曾经歷实务的秀才,如何能答得周全,届时即便首场、三场尚可,二场只要有几个明显错漏,按规矩便难取中,此乃堂堂正正之法,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甄应嘉抚著扳指的手停住了。
    他静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
    “好。”他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讚许,“这才是办事的样子,不著痕跡,顺势而为。”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胖圆脸,“起来吧,多学著点。”
    胖圆脸如蒙大赦,忙不迭爬起来,连声道:“是,是,下官一定用心学!”
    甄应嘉不再理他,身子微微向后,靠进太师椅宽大的椅背里,合上眼,仿佛在养神。
    厅內重新陷入寂静,炭火偶尔噼啪,更漏滴水声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甄应嘉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侍立门边的一个灰衣老僕身上。
    “福伯。”他唤道,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
    那老僕年约六旬,头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浆洗得乾乾净净,闻声上前两步,躬身道:“老爷吩咐。”
    “今年送往神京的『年敬』,可备妥了?”甄应嘉问道。
    福伯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递上:“回老爷,已按往年的例,备齐了,给太上皇的孝敬,是苏绣万寿无疆屏风十二扇、赤金镶宝如意一对、东海明珠一斛、百年老参十支,另有各色江南土仪若干。”
    他顿了顿,继续道:“给宫中几位总管太监、管事嬤嬤茶敬,按品级各有不同,最高者五百两,最低者五十两,俱已封好银票,装在特製的拜匣中,给六部几位大人、都察院几位御史的冰敬、炭敬,也按旧例备了,皆是上等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並些精巧玩意儿,不显眼,却都是好东西。”
    甄应嘉接过册子,隨意翻看了几页,点了点头:“办得妥当。”他將册子递还给福伯,“神京那边,打点的人可都联繫好了,確保万无一失?”
    “老爷放心。”福伯收起册子,语气沉稳,“往年的路子都还在,宫里的张公公、李公公,都收了咱们多年的孝敬,靠得住,六部那边,几位经手的书吏也都是老人,规矩都懂。”
    “嗯。”甄应嘉应了一声,指尖又开始摩挲那枚碧玉扳指,眼中神色变幻,似在权衡什么。
    良久,他忽然问道:“林如海那边……有消息了么?”
    福伯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刚得的信儿,林大人已交卸了扬州巡盐御史的印信,准备启程北上,算算日程……再有十几天,就动身了。”
    甄应嘉眸光微凝。
    他脑海中迅速掠过诸多信息,林如海在扬州任上,盐税大增,吏治清明,颇得圣心,其女黛玉,与贾府、薛家皆有牵连,还有那个宋騫,似乎与林家也有些渊源……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心中隱隱串联,却又暂时看不分明。
    “林如海此番回京,圣意难测。”甄应嘉低声自语,似在说给自己听,“此人得皇上器重,若能拉拢……或可成为甄家在朝中的一大助力,若不能……”他眼中寒光一闪,“便需早做防备。”
    他看向福伯:“林如海抵京后,府邸安顿、人情往来,你们盯著些,寻个合適的机会……替我递张帖子,就说故人相邀,一敘旧谊。”
    “是。”福伯躬身应下。
    甄应嘉不再言语,挥手示意眾人退下。
    三名官吏如释重负,行礼后悄声退出正厅,福伯也躬身退至门边,轻轻带上厅门。
    厅內重归寂静,炭火渐弱,光线昏暗。
    甄应嘉独自坐在太师椅中,身影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孤峭,他望著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指尖那枚碧玉扳指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微光。
    “多事之秋啊……”他轻嘆一声,那嘆息极轻,很快消散在初冬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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