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攻守（二）

    李倓心中清楚，想要直接攻取幽州这座雄城，就必须先拿下居於核心位置的子城。
    因为就算能占有外城，只要子城仍在叛军手中，幽州便不算真正攻克。
    是以从一开始，他便將所有筹划与兵力部署，都紧紧围绕著子城来展开。
    尤其是子城南的丹凤门。
    为了筹备攻城，唐军驱动民夫將周围大片林木尽数砍伐，又在幽州左近拆房无数，粗壮的树干、拆下来房梁被成批运至阵前。
    李倓让行军司马高適总督攻城事宜，高適又使判官郑虔负责监製工程器械。
    数千被徵发而来的民夫在鞭策下轮番上阵，刀削斧凿之声不息。
    一堆堆木料逐渐成型，化为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
    云梯，飞楼这种大型攻城器械的打造过於耗费时间，被直接放弃。
    但是飞梯，尖头木驴，虾蟆车等其他攻城所需之物，都在紧锣密鼓地赶製之中。1
    飞梯这种轻便的登城战具，在其二三丈的长梯顶端安装滑轮，立於城墙上用里推靠，就可藉由滑轮立在城头。
    尖头木驴是昔日侯景攻打南梁建鄴时，改良自轒輼车而来。
    车身外蒙厚皮，足以抵挡箭矢落石，下方装有六个巨大木轮，可由数十名士卒合力在其中推动前进。
    虾蟆车最为重要，乃是载土填壕的攻城器械，上覆盖牛皮防箭，其中载土，以人力推之。
    虾蟆车可大可小，根据壕沟的宽度量身定製，一次就可以填平出进攻的路径。
    南北朝时拓跋燾围攻汝南，就多打造虾蟆车填壕沟。
    与此同时，李倓又下令徵调民夫，在幽州城外数里之处开挖长渠。
    这一道沟渠专门用来防备燕军出城突袭，打乱唐军的修筑工事。
    沟渠粗粗挖成之后，又在底部与两侧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木刺，人马一旦落入其中，非死即伤。
    整条沟渠只留下几条特定通道，供己方人马通行。
    通道不开启之时，则以可以隨时移动的鹿角封堵，形成一道严密的外围防线。
    除此之外，另有一批民夫被派往城东与城北，在开阔地带堆积土山。
    唐军表露出的意图十分明確，便是要以土山逐步堆高，最终高过城墙，居高射箭临下压制城头守军。
    土木作业昼夜不停，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整座幽州城外，儼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虾蟆车刚刚被打造出来，唐军就开始填壕作业。
    十数辆分四方，在数百民夫的人力驱动下逼近叛军沟渠。
    管崇嗣，李抱真各自分遣兵马以二千粟特新附兵居前。
    唐军神威军，河西军三千老卒压阵，开始攻击依靠沟渠守御的叛军。
    金鼓声响起，二千粟特兵手持彭排弯刀，在后方唐军天兵用步弓拋射压制下，奋勇上前。
    力战半个白日，打了七八阵，付出四百余人伤亡，致死叛军数十，总算在沟渠的各个方位都填出道来。
    原本在后方督战，监斩逃跑的粟特兵二十余人的党项骑兵立刻变阵向前。
    几乎是虾蟆车刚刚將叛军壕沟填平，他们就抵近了羊马墙。
    为了压制幽州城中敌骑不至於外出破坏，向著幽州城发动试探性进攻。
    既为骚扰守军，也为探查城防虚实。
    之前吃了大亏的拓跋思义更是自告奋勇，亲自率领数十骑精悍的党项骑兵，径直衝到幽州城下羊马墙边缘。
    就见他遥指城头，勒马盘旋，扬鞭叱骂，极尽耀武扬威之能事。
    城上的燕军守军居高临下，见这群人服饰异於中原，一看便是来自西北一带的边地部族，当即怒不可遏，就要出城反击。
    高鞫仁身擐重甲，却行走如风，几步来到女墙后，见是昨日手下败將，当即怒声道；
    “西羌贱虏，不去河陇受死，安敢来犯我东土幽燕！”
    拓跋思义本就是性烈之人，听得这般辱骂，顿作勃然。
    旧怨新怒一齐涌上心头，他当即勒马扬鞭，对著城头高鞫仁破口大骂。
    “东陲反贼！我家自太宗皇帝之时，便归义於朝廷，生作唐臣，死为唐鬼。”
    “尔曹妄称渤海郡望，可记得尔先祖也不过一西羌贱老？”
    “垂竿之於渭滨，能佐之於贤王，攘夷之於东土，而尚父之於周室。”
    “尔今认逆胡为主，可还记得祖宗乎？”
    一番话义正辞严，骂得城上叛军哑口无言不说，高鞫仁、高如震也瞠目结舌。
    这话若是唐军汉將说的倒也罢了。
    可自认有很深的华夷之见的高鞫仁没想道此言出自一个被发左任的蕃子之口，当即又羞又怒。
    能尚父於周室的渭滨贱老，当然就是姜子牙。
    渤海高氏出自姜姓齐国，其祖封建高邑，故而得高氏，有了这姜姓高氏的一族，而自认为子牙之后。
    这话也自然不是拓跋思义能想出来的。
    而是高司马在闻听的当日的战况后，了解到叛军当中的高鞫仁，而特地嘱託拓跋思义的。
    此时建寧王李倓军中，儼然为二號人物的行军司马高適，其祖高侃，乃是安东都护，同属渤海高氏。
    高適不忍见同族效力於虏廷，还特地修书一份，此书当即便是被拓跋思义射上城头。
    高鞫仁却看也不看，直接横刀一斩，將此箭斫断。
    燕军士卒恼羞成怒之下，当即不再多言，纷纷张弓搭箭，朝著城下一通乱射。
    箭矢如雨，呼啸而下，拓跋守寂早有防备，当即拨转马头，带著麾下骑兵从容退去。
    自此之后，类似的口角衝突、小规模廝杀几乎每日都在上演。
    有时候，燕军趁唐军不备，突然打开城门，派出数十骑精锐，闪电般突袭正在城外作业的民夫，杀得人仰马翻之后迅速退回。
    有时候，则是唐军早有埋伏，一旦燕军出城，便立刻合围夹击，將出城叛军尽数歼灭。
    双方互有胜负，只是唐军人数占据绝对优势，总体上仍稳稳压制著城中燕军。
    如此又过了二日，在工匠与民夫日夜不停的赶工之下，新一批攻城器械已经初步打造完成。
    1下图为一些攻城器械的样式，出自《中国军事史》第一卷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