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緹娜·海珀里

    今天这场审讯具体如何进行，林卫整理出的要点思路並不复杂。
    一，时刻关注刺客女的身体状况，別让她渴著饿著和生病。
    二，让佐雷妮打著神圣教会的大旗获取她的信任。
    林卫很担心她性格过於刚烈果决，什么醒来后立马自杀，就算被封印了所有战斗力也要拿头撞墙这种。
    所以派佐雷妮紧紧盯住，第一时间匯报动向。
    但从她醒来第一件事是“確定自己有没有失身”这一点来看，林卫的担心还是太过了。
    后面就是很直白的展示环节，展示佐雷妮的实力和地位，给予她安全感，诱导她相信教会。
    结果还没操作两下她自己就主动迎了上来。
    整体看下来，她似乎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单纯一些
    甚至说得再直白点，有点笨，纸面实力和心智不成正比。
    她这30多级是怎么升上来的呢？
    要知道亚雷和佐雷妮这种每日苦修苦练，还有大量的实战经验，至今为止也未能突破40级。
    佐雷妮没有回答刺客女的问题，只是施法生成了两张空气凳，潜台词是坐下慢慢聊。
    不经意间，佐雷妮又炫了一技，刺客女也再次表露出只有施法者同道之间才能互相理解的肃然起敬。
    果然，她走的是纯正的施法者派系，並不是自己一开始猜测的魔武双修者。
    这明显也是殿下计划的一环，无形之中的试探永远要优於开门见山的逼问。
    又学到了...
    佐雷妮现在完全理解了林卫看似不合理安排中深藏的真諦。
    “看不懂，根本理解不了这些操作难在哪。”
    林卫看著看著又费解地薅了薅头髮。
    施法者群体眼中的难和外人眼中的难完全不同。
    在他们眼里，製作一个可以坐很久的空气凳比手搓一个威力巨大的火弹要费劲得多。
    这在林卫这种完全没有施法资质的人眼里是相当反直觉的。
    佐雷妮先前展示出来的三次魔法应用单拎出来一项都能难倒一大批平庸的施法者。
    更別说她可以同时进行三种甚至更多魔法，面前这道单向墙的生成在其他施法者眼中不亚於一座大山。
    而这种多用在生活中的魔法技巧正是红衣大主教格林绝不外传的压箱绝活。
    林卫最开始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以为这老神棍又在发瘟，直到应他的邀请去看了几场施法者学院的毕业考核。
    他们的压轴考题还真就都是那些看似简单的生活化应用。
    而且每次都有人因为完不成考题情绪崩溃泪洒考场。
    以及他也在不同时期，从不同的人嘴里得到了相同的有关於神圣教会大主教格林的评价——
    深不可测。
    神圣教会沃利斯总部有史以来最强大主教，没有之一。
    可即便如此，这么多年来林卫还是没什么实感，只觉得那老头离神很近，离人更远。
    林卫微微偏头，瞥了眼身旁露婭的侧脸。
    她似乎对单向墙那边的对话很感兴趣，一直在努力地读唇语。
    要是露婭能够正常施法，该有多强呢？
    林卫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露婭能够轻易理解各种魔法的施法难点，格林多次想要收她作为关门弟子，完整传授一生的魔法心得。
    可林卫只要一问他“如何让露婭修復听觉和语言功能，恢復施法能力”，这老头就开始顾左右而言它，既不说没办法，也不说办法是什么。
    绕来绕去就是一句“研究魔法不一定要能施法，修习魔法本质是修心”。
    多次以后这些话就成了林卫的低血压特效药，他也不惯著这死老头，热切鼓励他把一生心得完整地带进棺材，有种的一本笔记也別留下！
    神游间，林卫感觉到露婭的指尖触碰到了自己的鬢角。
    林卫一边將她温热且带著湿气的手抚在脸上，一边看她用手语补充自己刚才神游时漏掉的关键信息。
    『刺客女本名叫緹娜·海珀里，对外的化名叫霜緋，18岁，不是沃利斯人，平日活跃在邻国霍斯曼，但也不算霍斯曼人』
    这就是露婭作为贴心小助手给林卫补全的信息。
    大概是说完这些緹娜体內所剩无几的能量就耗尽了，她开始了狼吞虎咽的进食环节。
    佐雷妮也不催她，闭上眼睛冥想等待，那副神圣气质拉满的样子谁看了都很安心。
    緹娜·海珀里没有接受过任何贵族礼仪教育，日常生活也並不富裕，殿下应该也察觉到了。
    佐雷妮的分析没有停下。
    什么先天吃播圣体。。。
    林卫看緹娜吃东西有种莫名的爽感，吧唧吧唧咕嚕咕嚕的代入感拉满。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可以再看半小时。
    “佐雷妮大人，我吃好了...”
    緹娜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此刻摘下面具的她和『刺客』二字压根不沾边。
    佐雷妮缓缓睁开眼：“好吃吗。”
    “嗯...特別好吃。”
    “感谢林卫殿下吧。”
    “咕呃...”听到这话緹娜肚中的消化都为之一停。
    【当前仇恨值：650】
    好拱火佐雷妮！
    “佐雷妮殿下，您真的了解林卫·克雷迪的本性吗？！”緹娜著急地大喊。
    佐雷妮停顿了几秒钟：
    “了解与否，重要吗，目前他做的任何事在我们看来都没有过错。
    反倒是你，緹娜小姐，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继续聊你的经歷吧，魔魘与否，由我来判断。”
    佐雷妮的声音里携带著不容抗拒的上位感。
    緹娜·海珀里死死咬住了嘴唇，身体又开始颤抖了起来。
    【当前仇恨值：700】
    这就破纪录了，好样的佐雷妮，下班后奖励你一个亚雷！
    林卫多少有点激动。
    緹娜没得选，开始了她的讲述：
    “我，在霍斯曼的地下公会接到了刺杀沃利斯公爵之子林卫·克雷迪的任务……”
    緹娜所讲述的事件经歷並没有太多吸引人的地方，一个发布在敌对邻国的地下刺杀任务，委託人身份不明，任务酬劳也是很常规的魔法材料和金钱货幣，只是量给的比较多。
    但林卫自问和自己的咖位比，这笔报酬还是太寒酸了。
    別的不说，就拿敌对国霍斯曼举例，假如霍斯曼与沃利斯正式开战，林卫这颗人头的悬赏起码能让一个最卑微的平民士兵荣升为尊贵的子爵，倘若击杀者本就是贵族，这奖励的价值还能超级加倍。
    林卫·克雷迪的盛名可不仅仅是在沃利斯境內传议，周边所有接壤邻国乃至更远的国家，都知道大陆最东端的沃利斯王室出了个不世英才。
    不过他们也没有往神眷者这个方向想，只是猜测林卫资质超绝或者天赋诡譎。
    这么一想，林卫就觉得这位緹娜小姐更笨了，完全不懂市场行情。
    她面前的佐雷妮听完也沉默了好一会，不知道是不是被无语到了。
    “那个巫妖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有操控巫妖的能力吗？”
    佐雷妮神色一凛，緹娜顿时感觉到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巨大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巫妖和我没关係！我只是按照委託人给的情报，在野外找到了那只巫妖，躲藏在它附近，等待正义护卫团的人过来將它活捉，最后趁著夜色藏入它的阴影，跟隨著它一起来到王城，最后埋伏在监狱里等待林卫·克雷迪过来自投罗网。”
    緹娜一口气將她所有的计划和盘托出，她身上有格林施加的测谎法术，佐雷妮没有感受到异常，那就说明她目前所说的都是她认知里的事实。
    “藏入阴影...”佐雷妮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我不是异端...只是正常的暗影类魔法，来源我不能说...求求你相信我，佐雷妮大人...”
    緹娜极为害怕佐雷妮从暗影魔法上做文章，事实上这正是佐雷妮个人角度最好奇的点。
    拥有暗影魔法资质的施法者在大陆上极为少见，相关的施法典籍更是难以寻觅，就算出现在市场上最后也大概率会被神圣教会回收。
    歷史记载中，暗影类魔法基本可以算作是魔物和魔族的专属传承。
    可早在一千年前，大陆上强势的魔物魔族就已经被上一代神眷者尽数清理，剩下的基本都是战力较弱的漏网之鱼，一千年过去了也未成气候。
    这样一来，緹娜身上暗影魔法的来源就很耐人寻味了。
    更別说她用的还是公认最难的遁术类魔法，神圣教会的人很难不怀疑她是异端。
    “哪有你这么招供的，哪里敏感就往哪里戳是吧。”
    林卫在这边看得边笑边摇头。
    不过緹娜·海珀里是异端的可能性倒是早就排除了，格林在给她上测谎法术的时候顺手感知了一下，她身上没有异常气息，暗影魔法应该只是奇遇所得。
    按照佐雷妮的性格，审问时她一定会问清楚奇遇是什么。
    但林卫对她身上的暗影魔法不感兴趣，所以佐雷妮也只能就此打住。
    一段时长不短的沉默过后，佐雷妮冷漠地开口：
    “你不该藉助巫妖伤害人类，巫妖是人类共同的死敌。”
    此话一出，就意味著神圣教会对緹娜的行为定了性。
    神圣教会绝大部分时候都不会介入两个国家之间的衝突斗爭，但倘若有一方胆敢引入异种的手段力量，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站在异种那一边……
    那只巫妖一开始就很奇怪，我完成任务后一定会把它杀掉的...
    死在我手上的巫妖都有五只了...”
    测谎法术依旧没有识別反应，这说明緹娜的的確確杀过五只以上的巫妖。
    林卫脸上的笑意在这一刻尽数收起。
    还不够。
    她心中依旧深藏著恨自己的理由。
    所以这场戏还要继续。
    佐雷妮的眼神依旧冰冷，像是完全不信任她所说的话。
    緹娜·海珀里脸上浮现出了绝望之色。
    但下一秒，她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眼中的绝望瞬间转化为疯狂，银牙將嘴唇咬出血跡，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歇斯底里：
    “真正利用巫妖的人明明是林卫·克雷迪，是公爵尤金克·克雷迪！你们沃利斯人眼中的救世主才是潜藏在最深处的真正恶魔——！！！”
    【当前仇恨值：800】
    这一刻，她忘记了所处境地，放下了求生本能，將心中所有的怨怒尽数宣泄了出来。
    隔间里的林卫从座椅上起身，露婭也紧紧攥住了林卫的手指。
    虽然这些话在他耳朵里荒唐至极，但他能感觉到緹娜·海珀里身上散发出的冤屈与悲伤。
    识谎法术依旧无任何反应。
    緹娜·海珀里的发言並没有与她的认知相悖。
    问题究竟出在哪？
    “有谁会在意...我的家乡才是巫妖之祸的起点……
    莱卡镇它...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一队沃利斯士兵像狗一样跪伏在一只巫妖身前，他们身后，铺满了莱卡镇镇民死不瞑目的尸体。
    巫妖自始至终都没有动手……
    它愉悦地將一道道魔法注入尸体中，將他们转化为亡灵……”
    緹娜·海珀里啜泣著，泪水不断从她精致的脸颊上滑落。
    过了一会，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身体里的颤抖，朝著佐雷妮露出一个既悽美又讽刺的笑容：
    “那只巫妖最后没有选择杀掉这队士兵，他们安全回到了沃利斯王城。
    又因为他们冒著生命危险带回了巫妖之祸的预告，王国高层授予了他们『英雄小队』的荣誉称號。
    这队士兵原本就属於公爵尤金治下的沃利斯第三军团，立下功劳后公爵尤金愈发重用其队长，如今十年过去，他已经在第三军团身居高位。”
    佐雷妮此刻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因为直到此刻，测谎法术依旧没有触发。
    “这和林卫·克雷迪有什么关係，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莱卡镇事发时他也只有六岁。”佐雷妮依旧保持著冷静和清醒。
    “呵，呵呵...”
    緹娜·海珀里突然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冷笑：
    “佐雷妮大人，你不觉得六岁这个时间点颇为微妙吗……？
    为什么只有你们沃利斯能够最高效率地退治巫妖，控制伤亡……？
    为什么在沃利斯，一个公爵之子会比一国国君更具盛名……？
    为什么林卫·克雷迪总是执著於活捉巫妖……？
    以及二十年前那场发生在纳多与尤金两位沃利斯王子之间的血腥王位爭夺成为了现如今任何人都不敢提及的禁忌！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我之前所说的那个事实——
    公爵府父子二人合谋欺骗了所有人，林卫·克雷迪六岁那年觉醒的，是成为恶魔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