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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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末的一个下午,冯化成正在图书馆整理书目,电话响了。
    “冯老师,我是《收穫》的肖元。”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冒昧打扰,想跟您约个稿。”
    冯化成握著话筒,没说话。
    “《灵与肉》我们编辑部传阅了好几遍,”肖元继续说,“大家都说好。您最近有在写什么吗?”
    冯化成想了想。桌上那摞《白鹿原》已经写了快一年,正是要紧处。
    “在写一部长篇,但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约的稿。”
    “长篇,人民文学?可惜”肖元的声音里带著惊喜,“不过……冯老师,我们明年第一期的稿子还缺一篇头题,您看能不能……”
    冯化成听懂了。
    “我想想。”掛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现在正是拨乱反正的时候,现在出版確实不合適,白鹿原有大量的性的描写和政治的反思。
    而且《收穫》是上海的大型文学刊物,全国数一数二。能在上面发头题,是多少作家梦寐以求的事。
    但《白鹿原》正又写到兴头上,放不下来。
    晚上回家,周蓉正好打电话来。他跟她说起这事。
    “《收穫》约稿?”周蓉的声音有点惊讶,“你怎么说的?”
    “说想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蓉说:“这是个机会。”
    他知道。
    那天晚上,冯玥睡了以后,他坐在书房里,看著那摞《白鹿原》手稿。写了快二十万字,厚厚的一沓。伸手摸了摸,又收回来。
    然后他抽出一沓新稿纸,铺开,拿起笔。
    想了很久,写下两个字:人生。
    他写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早上,冯玥跑进来叫他吃早饭,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嚇了一跳。
    “爸爸,你一晚上没睡?”
    他揉了揉眼睛:“睡了。”
    冯玥不信,但没再问。
    接下来一个多月,他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陪冯玥说会儿话,就进书房写。一写写到凌晨两三点。周末周蓉回来,半夜醒来,总看见门缝底下漏著光。
    “写到几点?”早上她问。
    “两点。”他说。
    周蓉想说什么,又没说。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深夜,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窗外下著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沙沙的。他搁下笔,坐了很久。稿纸摞在桌上,二百多页。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看著那摞纸。
    烟燃完了,烫了手。他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路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楼下的空地积了水,映著灯光。
    第二天,他把稿子寄给《收穫》。掛號信,贴了八分钱的邮票。
    然后继续写《白鹿原》,可以先写出来。
    两天后,回信来了。
    “冯老师,我是肖元。”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兴奋,“稿子收到了,编辑部连夜看完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冯化成握著话筒,没说话。
    “我们决定放在明年第一期发,头题。”肖元继续说,“您这篇,比《灵与肉》还扎实。肯定能引起大反响。”
    “谢谢。”
    掛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晚上接冯玥,她拉著他的手问:“爸爸,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说了。”
    “没平时多。”
    他低头看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蓉打电话来。他告诉她稿子要发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蓉说:“《收穫》头题?”
    “嗯。”
    “叫什么?”
    “《人生》。”
    周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名字好。”
    又是四天后,样刊寄来了。封面上印著《收穫》1980年第1期,目录里第一行:人生·冯化成。
    他翻开,找到自己的文章。铅字印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进了抽屉。
    抽屉里还有別的:会员证,职称批文,住房通知。现在又多了一样。
    晚上周蓉回来,他把杂誌给她看。周蓉接过来,翻了翻,没说话,但脸上有些兴奋地发红。
    冯玥在旁边问:“妈,你怎么了?”
    周蓉吸了吸鼻子:“没事,妈高兴。”
    那天晚上,周蓉把那本杂誌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一月初,杂誌正式上市。
    反响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先是报社的电话。《人民日报》要专访,《光明日报》要评论,《文匯报》要消息,然后是冯化成最近参加地一些饭局酒局认识的朋友哪怕是点头之交也是在为冯化成摇旗吶喊。接著是电台的,要录音。《人生》如同滚滚大势般在官方部门和民间名人和各个圈子的宣传下席捲全国。
    最后是读者来信,开始是几封,后来是一摞,再后来是用麻袋装。
    信的內容五花八门。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看醒了,有人说谢谢冯老师,写出了我们的心里话。还有人说,高加林就是我,我就是高加林。
    冯化成一一看了,没回。但有几封,他放进了抽屉。
    有一天,他去邮局寄信,路过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排著长队,拐了好几个弯。他问旁边的人买什么,那人举著杂誌说:“《收穫》,这期有冯化成的新小说。”
    他愣了一下,低头走了。
    没过几天,有人找到图书馆来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整理书架,门卫进来说:“冯老师,外面有个人找您,说是从河北来的。”
    他出去一看,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旧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攥著一本《收穫》。
    “冯老师,”年轻人看见他,眼眶红了,“我就是来看看您。看了《人生》,我……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冯化成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人领进门卫室,倒了杯热水。
    年轻人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临走时,那本《收穫》让他签个名。他签了。
    晚上接冯玥,老师见了他,眼神都变了:“冯先生,您写的《人生》,我连夜看完了。真好。”
    他点点头,蹲下来给冯玥系围巾。
    老师说:“您现在是名人了,还天天来接孩子?”
    他没说话,拉著冯玥走了。
    回去的路上,冯玥忽然问:“爸爸,什么叫名人?”
    他想了想:“就是认识你的人多了。”
    “那你是名人吗?”
    “算是吧。”
    冯玥歪著头看他:“那我能跟同学说,我爸爸是名人吗?”
    他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就说。”
    冯玥高兴了,一路蹦蹦跳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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