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一）

    墙上时鐘的秒针缓慢的走了一圈又一圈。
    虽然已至午夜，但位于自己房间的女孩的眼睛仍没有离开眼前的卷子半分；脑中努力解开隐藏在数字中的破绽，这是每当她心烦难以入睡时总会做的事。
    「时欣啊，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吗？」柯母这时从门后探出了头，身为家庭主妇的她最大的担忧就是自己的女儿吃不饱睡不好。
    「妈，别担心，我写完这两页练习题就去睡了。」柯时欣瞄了眼墙上的时鐘，时针已经走到了三的位置，代表她的睡觉时间已所剩不多了。
    「好，但别太勉强自己好吗?」柯母点点头，但眼神里仍明显流露出担忧。
    柯时欣知道母亲在担心自己，简单回应后，整个房间再次归于安静。
    柯时欣揉揉自己那因长时间专注而酸涩的双眼，她手握的笔尖再次落于纸上，可思绪却在瞥见角落的某物后迷离在过去中，难以逃脱。
    那是个对她来说，在这个房间，不，应该说这个家最突兀的事物了。
    每每见到那个相框，心中就总有某处在隐隐作痛，同时将她拖回那个难以忘怀的夜晚。
    三年前，那时的柯时欣还是不过是个刚满十四岁的初中生，就与现在大多数普通孩子一样，每天总是学校、补习班、家里三点一线的奔波着。
    那时的她并没有查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直到她某天从补习班下课回到家看见自己的双亲怒目对视着彼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究竟忽略了什么。
    随后，便是许多电视上八点档剧情所播的那样，双亲在她面前大吵一架甚至还互相推搡着彼此，衝突的原因便是在外工作的父亲有了第三者。
    一旁的柯时欣愣愣的看着这一切，望着曾经恩爱的父母互相对立，而不堪入耳的话也从父亲口中肆无忌惮刺伤面前的母女俩。
    夹在中间的柯时欣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她像是个受惊的小猫似缩在一旁，直至看见父亲从厨房拿了菜刀出来，见到事态完全超出想像的她才终于控制不住大喊道:「快住手啦!」
    幸好父亲听见她的哭喊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加上不久后因邻居报警而到来的警察控制了场面，这才没有酿出更严重的后果。
    可由于涉及了暴力行为及杀人未遂，因此他们一家三口仍被带去警局做了笔录，而柯母与柯时欣分别作为被害者和证人与柯父分开审问。
    那天直到最后，当父女俩终于再见面时，柯时欣还以为父母最后一定可以和好如初
    只要父亲回心转意，好好道歉就行。
    可她根本没等到预想中来自父亲的道歉，有的只是咬牙切齿的一句: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们两个才不会走到现在这样的局面。」
    那一刻，柯时欣彷彿听到自己心中的某处似乎有什么被摔得粉碎。
    而后来的她才知道，那个东西叫「希望」。
    在那天之后，她的父母便离婚了，儘管是件影响自己人生的大事，可即便看到那些白纸黑字，她的心中也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
    不过虽然失去了父亲这位经济支柱的她们，但在母亲的家族得知此事后，最后由在上市公司担任董事长的叔叔来负责她们的生活支出与学费。
    然而在这之后的柯时欣收起了天真与乖巧，从前同学眼中热心温柔的她，如同被浇熄生命的火焰般，不再有灿烂的笑容，反而整日安静的坐在位子上看书。
    她的转变班上同学都看在眼里，有不少人前来关心但她就如害怕他人靠近的刺蝟般，始终拒绝与他们对话。
    于是渐渐地，班上的同学愈来愈少与她互动，即便是上课时的分组活动在讨论时也不会主动与她攀谈。
    而注意到柯时欣状况的还有导师，在观察了一阵子后便将她找来办公室约谈。
    「老师，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打扫时间，柯时欣推门而入，导师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批改考卷，听到声音后便放下手上的事面向她。
    老师从隔壁位置拉来一张椅子，随后问:「时欣，老师注意到你最近都不怎么与同学们互动，是发生了什么吗?」
    或许是难以继续武装自己了，柯时欣最后选择缓缓道出事实，将那晚自己的害怕与之后积累的复杂情绪一股脑的倾倒出来。
    原本说完的她感觉心情轻松了些，正想着老师会怎么回应她时，她听见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可你爸又没有杀人放火吧，既然没这么严重就不用太在意了；没事的啦，总有一天你会把这些坏事全部忘光光的。」
    「咦?」原本还在整理情绪的柯时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自己的老师刚刚的的那些话是怎么回事?
    「不过你爸还真是个差劲的人呢。」导师摸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唉不过也只能说你和你母亲真的太衰了。」
    柯时欣望着自说自话的老师，原本恢復了些精神的双眼立刻又黯淡下来，她再一次的失望了。
    『果然，大人都是一群从没考虑他人感受、自以为是的笨蛋!』
    时欣内心的失望很快转化成了愤怒，她一言不发的转身向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等等时欣，你要去哪里?」没有理会老师的询问，柯时欣头也不回的摔门而出，而下一刻老师的声音便被外头的雨声所淹没。
    柯时欣站在办公室外面朝着远处望去，乌云密佈的天空彷彿遮住了整个世界富有活力的一切，视线所到之处皆沾染上了暗沉的灰色，鸟儿发出的叫声在楼道里变得格外刺耳。
    她平日的爱好便是凝望着天上的蔚蓝，可现在就那片天蓝色也从视野里消失无踪，如同老天爷一时兴起对她恶作剧般。
    上课的鐘声早已响起，学生的欢声笑语也消失了，现在陪伴着她的就只剩眼前的这片滂沱大雨。
    柯时欣闭上双眼缓缓走入那雨幕之中直来到一处围墙角落，任凭刺骨的雨滴浸湿自己的制服、从指尖和发梢滑落。
    想到现在这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那么，她可以尽情哭泣了吧。
    一股想哭的衝动就这么无所顾忌的涌上，柯时欣藉着雨水遮挡在这短暂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崩溃大哭。
    雨声好吵。她本以为只要这样，自己会好过一点。
    可即便身边的大雨雨声盖过了一切，唯独父亲的那句责备和老师那事不关己的笑脸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啊，或许就像老师说的那样，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忘记这悲伤的一切。
    那么，允许现在的自己再哭久一些也无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