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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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侍女似的,她用蚊子大的声音嗡嗡,可惜第一句就不得人心。
    “安……小安总。”
    安知山:“……叫我安知山就行。”
    女生连连点头:“哦……那个……”
    她像个年久失修的光盘机,又卡了壳,安知山耐着性子等她把话捯饬出来,就听她做了个深呼吸,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出句整话。
    “我想让你帮我把孩子打掉。”
    安知山:“……”
    他从烦闷转成了无语,回身去酒柜上拿了半瓶洋酒,又去冰箱制冰机里铲了半杯子冰。
    一口酒下去,半倚半坐在吧台椅上,他问:“我看起来像妇科圣手?”
    女生茫茫然,摇头:“不像……”
    安知山:“那我像那个什么传里的皇后?”
    女生又摇头:“也不像。”
    安知山气笑了:“那你要打胎不去找医生,你来找我?”
    女生把头垂得更深,露出俏生生的后脖颈:“对不起……”
    安知山见她这受惊孤燕似的样子,又是烦得直叹,猜疑与忌惮倒是少了,只当她是个六神无主的小孩。
    真是小孩,上次在医院见面时,她浓妆艳抹,但也一眼就看得出年纪不大。这天她素面朝天了,真实年龄更是暴露无遗——要么是长得显小,要么她就真的只有十六七岁。
    安富祸害小女孩,固然可恨,可这小女孩不找安富,转而找上了他,也是愁人。
    他也纳闷,去年还好好的,怎么今年就像捅了雏鸟窝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飞到他头上来。
    女生抟成座瘦弱泥人,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动作,孤零零就只是站着。
    安知山本来不想搭理她,可发现要是不搭理她,这人能枯等一夜,就只好开了口。
    这次说话,口吻里的无奈就大于愠怒了。
    “你把钱拿着,去找个好医院。我不是女生,我也没生过,你这个孩子也不是我的。你就算讨债也讲究个冤有头债有主,到底来找我干嘛呢?”
    听他语气和缓,女生也稍稍放松了一点,话也不打颤,不打顿了。
    “我不敢。”
    安知山不解:“不敢?现在医生护士都挺好的,你又不是去黑诊所,怕什么?”
    不过,他一个带把儿的,实在也是没怀过没生过,更没流过,这时候就怀疑自己是低估了流产对女生的可怕程度。
    思忖一下,他又说:“要不然,我让我店员陪你去?”
    让温行云陪倒是无所谓,小温平时大咧咧,不过脑子够用,嘴巴严实,想必不会多说多问。让她去陪,权当加班了。
    可瞥着女生,安知山又怀疑温行云那个眼瞎的会再次痴心错付,爱错了人。
    他正胡思乱想,女生轻轻叹了口气:“不是这个问题。”
    安知山抿了口酒,想了一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安富知道了?”
    女生说她不敢去,要么就是怕疼,不敢去医院打,要么就是被威胁了,压根不敢打。
    能把她威胁到走投无路,只能铤而走险来找他的,也就只有一个安富了。
    女生点点头,终于抬眼看向了他,眼里还留有残泪,满是乞求。
    “他知道了这件事,一定要我生下来,但是我不愿意。他……”
    女生溢出苦笑:“他,你是知道的,我的意愿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意义。”
    即使不说,安知山也猜得到。
    安富本以为自己要守着根犟头犟脑的独苗断子绝孙了,没想到老天格外对他开恩,又给他送了个孩子来。安富中年得子,又是在几乎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得了个奇迹,必然会把这胎当成宝贝,绝不准有任何闪失。
    至于装着宝贝的器皿,他想必也就不会在乎了。
    安知山沉默不语,女生当他动摇,就笨拙地游说道:“其实,其实你帮我对你也有好处的。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了,不管是男是女,将来都要跟你争家产……”
    没成想,安知山将酒杯抵到唇沿,呼出一声冷笑:“谁稀罕,全给你了。”
    一饮而尽,他想给自己续上,瓶口一挨杯子,却只是倒了解馋的一点点——不能喝多,否则过会儿小鹿嗅到酒气,又要挑他的理了。
    女生知道安知山,但显然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她知道安家父子不和,只是没想到会有人为了“不和”二字就甘愿放弃万贯家财。
    她本来想用这个来说服安知山,没想到一经出口就被堵了回去。她没了招数,喉咙艰难一吞,还没想出其他理由,安知山就言简意赅,直接捻灭了她的希望。
    “我帮不了你。”
    见她是真可怜,安知山也就不再故弄玄虚,索性讲了实话:“你如果是要钱,可以,要人陪,也可以。可你要我帮你做这种会激怒安富的事,我做不到。”
    女生何尝不知道这事会激怒安富,只是……
    “我以为你可以的……”
    安知山:“为什么我可以?”
    女生咬了咬嘴唇,狠心豁出去,也不再藏掖了:“我跟着安总一年了,一年以来,你是唯一一个敢反抗他的人。”
    所谓“反抗”,指的大概是医院里挥到安富脸上的那一拳头。
    还有半句话,女生压在舌根,没一并泼出去。
    她不懂远洋集团的纷纷扰扰,但也听说安知山继承了股权,他现在有了资本,按理来说该更有底气跟安富作对才是。
    可安知山摇头一哂:“之前可以,现在不行了。”
    女生当他是在诓骗,只是为不想帮她而找的托辞,她不知道安知山是难得的在吐露真言。
    女生来得其实不巧,如果她是一年之前来的,又或者现今的安知山没有遇到陆青,那安知山本着找乐子的心理,说不定就会笑嘻嘻地接下这勾活计,也不为旁的,专为把他老子气到七窍生烟。
    可她来得迟,来得不巧,安知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能随心所欲往海里扎的疯子了,不是疯子,自然做不了疯事。
    他手里的确捏着股权,可这股权是他唯一的把柄,靠着这个把柄,他才能勉强跟安富抗衡。毕竟他已经有了陆青,真要他像当年一样,罔顾生死地去好勇斗狠,他怕了,他有了爱人,他贪生怕死,狠不起来了。
    而这股权又只是小小的一把保护伞,小到只能堪堪护下他爱的那几个人。
    对于其他人,他纵然想帮,也帮不了,心有余,力不足。
    安知山不像刚开始那样态度漠然,可此刻的决绝反而更是种掷地有声的拒绝。
    女生知道多说无益了,但不肯轻易放弃,央求着跟安知山要了联系方式,又拿了纸笔,把自己的写给了他。
    边写,女生边神色凄楚地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不待回话,她就喃喃道:“我当时在医院里被他揍倒在地,身上疼得要命,起都起不来,是你当时扶了我一把。”
    她将写着联系方式的纸张撕下来,小心地对折,递了过去。
    抬起眸眼,她眼中含泪,不笑强笑。太稚嫩的年纪,哭起来还有孩子气:“一年了,你是唯一一个在他打我的时候,愿意帮我的人。”
    良久无话,送她到了门口,安知山说:“当初帮你是顺手,现在不顺手了,抱歉,你死心吧。”
    话不好听,但是真话,这女孩已经够迷茫够绝望了,多施舍给她无用的希望,根本就是一种残忍。
    女生怆然一笑,掉着眼泪点头,声音轻得飘忽:“我知道了。”
    等电梯时,她指了一指安知山手中的纸条:“还没告诉你,我叫安冉。”
    安知山展纸看去,就见上头字迹娟秀,的确是“安冉”两个字。
    他不疑有他,随口问:“你也姓安?”
    安冉但笑不语,电梯到了,她正要进去,却跟电梯里往外走的人撞了个正着。
    安知山原本是把着门框,站得松松垮垮,见清来人,他那指头骤然抠紧了门沿。
    然而,不动声色。
    陆青显然也愣了,可他反应极快,压根没弄懂情况,也不知道面前这生面孔是谁,他就一拍脑门,展颜笑道:“哎,走错了……你这儿不是三单元2101是吧?”
    安冉并没回头看安知山,恍然不察一般:“嗯,三单元在隔壁。”
    陆青佯作无知,搭讪着乘电梯走了。
    走廊里静静悄悄,一时无话,半晌,安冉噗嗤一笑,回头看向安知山:“你男朋友还挺可爱的。”
    安知山摆了八风吹不动的无谓模样,心底却是狠狠一叹。
    他对安冉本人没什么戒心,对安冉身后的安富则是只有戒心。
    他知道安富最近有事,长久逗留在上京,安冉一直跟着他,从上京到凌海不算远,故而她自己找上门来的概率很大。
    可概率再大,毕竟不是百分百,谁知道她是不是安富派来摸底的,又或者她是个两头跑的双面间谍,这全是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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