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桃花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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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妨,真性情最是难得,我並非那些迂腐之人。”
    那女子款款施了一礼,声音如珠落玉盘:“方才多谢公子仗义执言,解了我等围局。”
    “我与那严东楼旧怨颇深,昔日便在国子学为祭酒指使一同排挤过我,单纯看不惯他那副虚偽做派罢了。”
    女子闻言,面上喜色更甚,盈盈下拜:“奴家寧知雨,这厢有礼了。”
    “在下苏铭。”
    “苏公子,请入內侍坐,奴家备了些自酿的酒水,愿为公子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有劳。”
    就在苏铭於楼上与寧知雨、商小伶姐妹二人推杯换盏、听琴品酒之时,那负气离开的周驥却是越想越气,越走越憋屈。想他堂堂江夏侯之子,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一行人转至另一家酒楼,也不说话,只管埋头灌酒。
    俗话说,闷酒最易醉人,亦最伤人。
    几杯黄汤下肚,那股憋屈劲儿非但没压下去,反倒在五臟六腑里乱窜,烧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疼。周驥猛地暴起,一脚踹翻了桌案,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满桌的鸡鸭鱼肉、精致菜餚连同壶盏碗碟,瞬间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去他娘的!”
    “都怪那该死的穷酸书生……还有那劳什子破话本!!”
    严东楼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少侯爷,那咱们接下来……”
    “闭嘴!”
    周驥双目赤红,如一头困兽般低吼:“都跟我走!这事没完!”
    ……
    翌日清晨,天色方晓。
    苏铭尚在黑甜乡中与周公对弈,忽闻一阵急促如雨打芭蕉般的敲门声响起:“先生!先生快醒醒!”
    昨夜他与寧知雨一见如故,煮酒论诗,不觉多贪了几杯,此刻宿醉未醒,只觉头痛欲裂,仿佛要炸开一般。
    谁啊?
    这般不知趣,大清早便来扰人清梦,著实可憎!
    难道不知他苏某人有极大的起床气么?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启扉视之,乃客栈伙计立於外,神色匆匆,似有急报。
    “客官,青田书屋的刘掌柜方才遣人送来一纸便笺,言有燃眉之急,务必请您过目!”伙计双手呈上,又补了一句,“人现下正在书屋门首候著呢!”
    “知晓了。”
    苏铭接过纸条,转身至铜盆架前,掬一捧沁凉井水泼面,寒意透骨,方才那股宿醉后的混沌这才散去,神思渐清。
    他展纸细观,只见那笺上字跡潦草如虫蛀,纸张皱似枯橘,显见是仓皇提笔、心急如焚之作。
    “此为何故?”
    苏铭心下生疑,那刘掌柜素来是个温吞水的性子,遇事不惊,何以今日这般失態?
    及至少年行至天街,未见其铺,先闻其味——一股焦糊恶臭直衝脑门。定睛一瞧,青田书屋所在之处,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围得如铁桶一般,皂靴踩踏,水火棍顿地,声势煊赫。
    原本雅致清幽的书屋,此刻已是铅墨狼藉,栋宇焦土。大半壁垣倾颓,只剩断壁残垣在晨风中瑟瑟,那块金字招牌更被烈火舔舐成了一截枯木,黑炭横陈,触目惊心。
    往来百姓畏於官差威仪,只敢在圈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噫!这是遭了什么灾?”
    “似是昨夜三更天走了水,火头起得极猛!”
    “可惜了,满屋的藏书皆付之一炬,连灰都被风吹散了!”
    “走水?这地界从未听闻火患,莫不是遭了梁上君子?”
    “非也,方才见兵马司的爷们从灰堆里抬出一箱铜鏹,俱已熔作一坨饼,废铜烂铁一般。若是盗贼,见此黄白物岂有不动心之理?”
    “言之有理,盗亦有道,断不会为了放火而弃钱財。”
    “幸得扑救及时,否则左右邻舍皆要遭殃!”
    “散了吧散了吧,天乾物燥,小心火烛哦。”
    人群中,刘掌柜正对著一名身著公服的衙役作揖打拱,那张脸皱成了苦瓜。他本分经营,未逾雷池半步,偏生这帮公差咬定是他昨夜忘熄灯烛,引致祝融之灾,开口便要罚银三两!
    “差爷明鑑!此乃有人蓄意纵火,小的昨夜闭户之时,亲见灯灭方才离去!”
    任凭刘掌柜口乾舌燥,那衙役只是抱臂冷笑,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少废话,纳银!”
    言语间更夹枪带棒,明暗示意若不给钱,便要封铺拿人。
    刘掌柜肉痛地掰扯许久,又塞了些碎银,才算送走这群瘟神。待人走远,他方恨恨地淬了一口:“直娘贼!真当刘某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一回头,瞥见苏铭负手而立,那满腔怒火瞬间化作无奈,忙整了整衣冠,趋步上前,面带惨笑:“聊斋先生,您都瞧见了。昨夜还是好好的生意,今朝便成了瓦砾场!”
    苏铭眉峰微蹙,沉声问道:“確是人为?”
    “小的以此项上人头担保,书屋开张四载,向来谨小慎微,绝非天降横祸!”
    “心中可有疑凶?”
    刘掌柜咬牙切齿,压低声道:“除却那帮翰林清流,还能有谁?只因那部《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刺痛了某些人的心肝肺!”
    苏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严东楼与周驥那两张傲慢的面孔。尤其是周驥,仗著父荫,行事乖张,放火烧铺这种下作事,那二世祖未必做不出来。
    “先生宽心,虽铺子遭劫,然书版尚存他处。东家在城南还有產业,印书之事断不会停。”
    苏铭微微頷首,眸光转冷:“昨日天香阁上,我曾见严东楼与江夏侯周德兴之子周驥觥筹交错。彼时二人醉眼朦朧,口出狂言,誓要焚我书铺。今观此状,十有八九便是此僚所为。”
    刘掌柜闻言大惊失色:“周德兴的公子?若是那混世魔王,倒真有几分可能!如今应天府宵禁森严,能避过巡卒在街头横行无忌者,屈指可数!”
    苏铭侧目视之,语意深长:“铺毁书焚,你就不想出这口恶气?”
    “报復?那可是江夏侯府……”刘掌柜面露难色,旋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苏铭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卷话本,封面上三个隶字铁画银鉤——《桃花扇》!
    此乃苏铭前世涉猎明史所载,恰好知晓周驥那一段不甚光彩的结局。
    洪武十一年,周德兴为子计,运作周驥赴浙江剿倭,意在以此军功镀金,归来便可封赏。周德兴只道区区倭寇,遇上朝廷精锐明军如泰山压卵,手到擒来。
    岂料天算不如人算……
    “这是……”刘掌柜狐疑地接过,才翻开数页,便觉五內俱焚,指尖微颤,慌忙合上,惊恐地四下张望,“先生,此等秘辛,当真?”
    “字字诛心,句句属实!”
    “先生何从得知?”
    “曾遇亲歷者口述,又经私下查证,绝无虚言。你只管看,书中那主角名为『侯方域』之流,影射何人,你心中明白。我只改了名姓,叫『周祭酒』,难道这天下姓周的勛贵,还有第二家不成?”
    虽是这般说,刘掌柜仍忍不住又偷瞄两眼,只觉其中香艷处不输《杜十娘》,而权谋阴暗处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比之焚书,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此事体大,容小的稟过东家。”
    “理应如此。”
    刘掌柜擦了擦额上滚落的汗珠,望著苏铭远去的清瘦背影,忍不住低声呢喃:“读书人杀起人来,当真是不用刀啊……”
    言罢,他不再逗留,转身向城西而去。
    城南乃是秦淮繁华地,金粉楼台;城西却因金川门扼守,多有荒僻之所,甚至还有阡陌农田,鸡犬相闻。
    刘掌柜穿过几条陋巷,行至一处四野无人的篱笆院外。这院落简陋至极,篱笆是新砍的荆棘扎的,屋舍竟是茅草覆顶,隨风摇曳。
    推开柴门,只见一褐衣农夫正手持锄头翻地,泥点子溅了一身。
    “东家!”刘掌柜恭敬一揖。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在田间挥汗如雨的农夫,竟是这书铺背后的真正主人。
    “何事惊慌?”农夫直起腰,声音洪亮,目光如炬。
    刘掌柜不敢隱瞒,將书屋被焚、苏铭献书之事和盘托出,双手呈上那本《桃花扇》。
    那农夫在溪边洗净泥手,接过书卷,才看了个开篇,原本浑浊的眼珠瞬间暴起一团精光,呼吸陡然急促。书中所载之事,不仅荒淫,更涉及朝堂爭斗,字字如刀,直插心窝!
    “这写的是周德兴家的那个浪荡子?”
    “正是!”
    “確有其事?”
    “聊斋先生言之凿凿。且近日周驥確是夹著尾巴做人,听说洪武十一年便要外放浙江剿倭,这是要去避风头镀金的。”
    那东家佇立於残垣断壁之间,徐徐吐纳数次,胸膛微起伏,双眸之中忽闪过一丝凛冽如刀的寒芒,沉声问道:“前番託付你的那桩要事,可曾探出些端倪了?”
    刘掌柜面露愧色,垂首拱手道:“东家恕罪,在下无能,那人藏得极深,尚未能诱其露面。”
    “哼!”东家冷哼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应天城的巍峨城郭,语气森寒,“据我暗中查访的旧档,当年那桩牵涉甚广的案子,凉国公周德兴绝难脱得干係!既是他不仁在先,休怪我不义在后。”
    “这一回,便先拿他那宝贝儿子祭旗,权当收些利息!”
    言及此处,东家仰头望天,声色忽转悽然:“先严生前以直言敢諫立於朝班,为此不知开罪了多少权贵,终致含恨而终。某虽无先父那般傲骨,却也做不到对这等血海深仇视而不见!”
    刘掌柜闻言,心头一凛,试探著问道:“东家的意思是,要借那一位的笔?”
    “不错。”东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聊斋先生文中只言『周几』,又未指名道姓,干那周德兴家的公子何事?即便对簿公堂,也不过是一笔糊涂帐!”
    只听他薄唇轻启,吐出一字:“刊行!”
    “某省得!”
    折返至那座已成焦土的书屋废墟,刘掌柜正自神伤,忽见一道人影踉踉蹌蹌而来,定睛一看,却是平日里专供油墨的孙掌柜。只见他形容枯槁,一瘸一拐,面上更是青紫肿胀,好似开了染坊。
    “刘兄……刘兄救我!”孙掌柜隔著老远便作揖告饶。
    刘掌柜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孙老弟,你这是遭了哪路强人的毒手?”
    这孙掌柜乃是南直隶有名的油墨行家,平日里最是精明强干。
    “唉!时运不济!”孙掌柜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声道,“我正押著一车上好的徽州松烟墨往你这儿送,谁知行至东城根下,竟衝出一群泼皮破落户,个个横眉怒目,不由分说便是一顿拳脚!”
    他喘了口粗气,续道:“那起子贼人边打边骂,扬言若再敢给青田书屋送半斤墨,下回便不是打断腿这般简单,定要沉了我的江!”
    “苍天在上,这还叫轻?”刘掌柜看著他几乎变形的腿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足蹬码头力工的厚底草履,那鞋头还裹著铁片,一脚下去便是碎石断骨的力道。亏得我年轻时跑过几年马帮,练过几天把式,硬撑著一口气才逃回来,否则这把老骨头便要交代在那儿了!”
    刘掌柜听得目眥欲裂,咬牙切齿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动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还有……”孙掌柜因说话牵动伤口,疼得五官扭曲,吸溜著凉气道,“刘兄,你得早做打算。不止是我,城西好几家书肆、纸行的掌柜,都被逼著单方面撕了红契,寧可赔违约金也不敢再与你们往来。”
    “我听闻连造纸的李掌柜和韩国公都攀著亲,怎的也跑了?”
    孙掌柜苦笑一声:“刘兄啊,那李掌柜虽自称是韩国公李善长的远房表亲,平日里拿出来唬一唬宵小还行,真到了这节骨眼上,那点八竿子打不著的裙带关係哪里管用?那群地痞三日两头去他厂里砸锅摔碗,只要他点头断了你的货源便立马收手。这姿態摆明了是衝著你们来的,难道韩国公还能自降身份,去跟几个泥腿子计较不成?”
    刘掌柜默不作声,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官银,塞入孙掌柜手中:“这点银钱,你且拿去延医问药,算是刘某的一点心意。”
    “那……小弟便却之不恭了!”孙掌柜也不推辞,將银子紧紧攥在怀里。
    “言尽於此,兄长保重!”
    望著孙掌柜萧瑟远去的背影,刘掌柜掂了掂手中那捲沉甸甸的话本手稿,眼中厉色一闪,回头对身后的小郭喝道:
    “周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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