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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二气孔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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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请起!”胡惟庸忙伸手扶他起身,温言道,“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上跪苍天,下跪君父,如何能跪我?”
    “相国大人——”孔照欲言又止,胡惟庸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负手踱到门边,沉声道:“圣旨既下,便如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若想保全顏面,拒不承认自己不如那聊斋,断无可能!”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但若先认下此事,再暗中算计他,倒有几分胜算!”
    孔照闻言心头一沉——要他承认不如个写话本的,实在憋屈。可一想到能暗算聊斋,眼底又闪过一丝阴鷙,忙唤道:“大人!”
    “大人,这便如何是好?”
    胡惟庸冷笑一声:“对症下药罢了。你先认下此事,余下的交由我来周全。”
    孔照仍面露难色,蹙眉道:“我乃衍圣公门下,却要承认不如个国子监上下皆瞧不起的野路子文人?这脸面实在丟不起啊,大人!”
    胡惟庸脸色骤冷,嗤笑道:“怎么,嫌弃了?要不明日我奏请皇上,把这皇位让与你去坐?”
    他冷哼一声,“圣旨既下,岂是你说改便能改的?哼!”
    “你自己好生想想吧。”胡惟庸甩袖道。
    孔照满面颓然,勉强拱手:“便依大人吩咐。”
    他端起茶盏,望著杯中自己仓皇的倒影,与昔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不禁暗自神伤——都怪那该死的聊斋!待我查出你是谁,定要將你挫骨扬灰,方消我心头之恨!
    待孔照退下,吉安侯陆仲亨从屏风后转出。胡惟庸急问:“侯爷,可探得聊斋下落?”
    陆仲亨摇头:“未曾。”胡惟庸皱眉:“侯爷当年做过锦衣卫,连你都查不到?”
    陆仲亨嘆道:“我几次快寻到他踪跡时,总有人暗中破坏。从招式看,应是锦衣卫的人!皇上和太子定是已找到此人,且不愿他人染指,故遣锦衣卫暗中护著。我与毛镶同门,深知他的手段——若想暗中胜他,难如登天!”
    胡惟庸微微点头:“我明白了。”
    次日,皇宫西安门外西四牌楼——原是明朝行刑之地。
    朱棣迁都时將其移至新址,后满清入关,多尔袞圈地改內城为满城,西四牌楼方废,斩首改在菜市口。
    今日虽无行刑,却人头攒动——只因翰林院祭酒孔照,要在此当眾承认:自己不如那聊斋!
    四西牌楼前,人群越聚越多,皆是闻讯从各处赶来的。
    更有行將就木的老者,需人搀扶才能站稳,听罢便要匆匆去抓药——即便如此,仍跌跌撞撞赶来。
    孔照瞧在眼里,心中愤懣:这种老朽来凑什么热闹?莫不是嫌命长!眼见远处仍有更多人涌来,他不愿再等。
    正待开口,却见人群中竟有人支起画板,顿时羞愤难当,暗骂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孔照心跳如鼓,每迈一步,心头便紧一分。
    他脚步踌躇,身子微颤,不知是气极还是恨极。身旁翰林学子忙搀住他,关切道:“大人,可还撑得住?”孔照摆手示意无妨,学子又劝:“大人,此时不宣,人只会更多。”
    “说不定最后人比逛夫子庙庙会的还多呢!”
    孔照轻轻点头,踱步至高台边缘,抖了抖衣袖,拱手作揖。
    可话到嘴边,他硬是挤不出半句,只能支支吾吾杵在原地,场面更显尷尬。
    台下人群开始指指点点:“不是说要道歉,承认自己文采不如聊斋先生吗?”
    “怎么哑巴了?”“许是怕丟脸吧。”“文人嘛,脸面比天大!”
    “范进中举前不也天天摆架子,连卖猪肉的都不给好脸色?”“有道理有道理!”
    “喂!”有人扯著嗓子喊,“快说!快说!”
    另一人跟著嚷嚷:“我还急著回去杀猪呢!”
    眾人纷纷起鬨,声音此起彼伏。孔照喉结滚动,如坐针毡,又被台下人激了几句,羞耻感瞬间涌遍全身,心跳如擂鼓。
    “我……”他刚开口,又卡住,只觉后颈发凉,眼前一黑,竟“噗通”栽倒在高台上!
    翰林院学子忙围过去,七嘴八舌喊著“祭酒大人昏过去了”,有人急匆匆去请大夫。台下人群面面相覷:“这就昏了?”
    “心理也太脆弱了吧!”“本来还指望看场好戏呢,结果……”
    “自己提的赌局,输了还晕台上,丟不丟人?”“聊斋先生没应战时他可囂张得很,现在倒装怂了!”“敢做不敢认?”
    青田书屋刘掌柜走上高台,朝翰林院学子伸手。
    刘艺元立刻骂道:“你这人有没有良心?祭酒大人都昏过去了,还步步紧逼?”
    刘掌柜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公开认输的事就算了,但我受聊斋先生所託,来取他的战利品。”
    “滚!什么战利品……”刘艺元本能地骂道,忽然想起输了的人要把最珍贵的手稿交给对方,顿时冷下脸:“非得这么绝情?”
    刘掌柜未接话。
    刘艺元从孔照怀里掏出一摞书稿,重重摔在他身上:“哼!这就是你要的东西?我提醒你,有胆子拿,未必有命留!翰林院是天下文风匯聚之地,你们这般讽刺挖苦,天下读书人都不会放过你们!”说罢拂袖而去。
    书稿很快送到苏铭手中。
    他翻开一看,是孔照写的《祥瑞赋》,原稿上多处刪改痕跡清晰可见,显然酝酿已久——只要地方官报祥瑞,他便打算將此赋献给朱元璋,想藉此震惊天下。这算盘打得妙,可惜被苏铭截了胡。
    朱標看著赋直撇嘴:“真没劲。”
    他掰著手指头数落:“洪武二年攻占大都,收復沦陷五百年的燕云十六州,建好九边防线!李善长建议用这泼天之功去泰山封禪,皇上都以劳民伤財为由拒绝了!他最烦这种虚头巴脑的事!孔照难道不明白?这篇赋献上去,非但落不著好,说不定还得挨顿板子!”
    苏铭想了想,道:“也可能是因为宋真宗把泰山封禪的档次拉低了,皇上根本瞧不上,才不愿意去。要是换封狼居胥,我估计他不会拒绝。”
    “哈哈哈!”朱標闻言立时放声大笑:“苏兄莫要打趣!”
    “封狼居胥岂是泰山封禪那等虚妄名號?!”
    “需得真刀真枪踏破草原方能成就,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堪此大任!”
    宋濂阅罢那篇赋文,摇头哂道:“此赋辞藻虽美,却空洞无物!”
    “看似引经据典,实则翻来覆去不过是几句吹捧的套话!”
    “毫无新意可言!”
    “聊斋先生,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廝?”
    苏铭忽而压低声音,神秘一笑:“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我倒有个绝妙的主意!”
    “哦?快说说看!”
    次日清晨,路人行经天街时,忽见青田书屋前立起块木製布告栏,栏上贴著两篇文章。
    其一便是昨日孔照输给苏铭的那篇赋文;其二则是新写的话本,名为《老汉买驴》。
    “哎?”“这青田书屋门前何时多了这玩意儿?”
    “昨日还未见呢!”
    “倒像那官府的榜文!”“有趣得紧!”“快去看看上面写了些啥?”
    刘艺元家住南门关厢之外,每日去翰林院必经天街。
    行至书屋前,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本欲转身离去,却见门外布告栏不禁驻足沉思——这廝又在搞什么花样?
    他奋力挤进人群,定睛一瞧,布告栏上贴著两篇文章。首篇署名孔照,正是那篇华丽的祥瑞赋。他捻著頜下鬍鬚,装模作样读著,口中讚嘆:“此文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祭酒大人当真是当今文坛宗师!”
    见眾人目光皆被另一篇文章吸引,他心中暗骂:“哼!一群俗人,不识天下至臻之宝,活该穷困潦倒一世!”暗忖:“我倒要瞧瞧这第二篇写的什么。”
    《老汉买驴》,聊斋著。见此篇名,刘艺元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之感,倒像是风声鹤唳、杯弓蛇影了。
    旁边学子高声念道:“话说有日,博士家的驴死了。他嘆道:『吾无马无车,唯赖此驴代步,一日不可或缺。』
    於是便转身往集市去,打算另买一头。东瞅西望,贵的买不起,贱的看不上,千挑万选才寻得一头合意的。
    谈妥价钱,博士一手交银,一手拽住韁绳,欲拉驴便走。
    那卖驴的老农忙拦住道:『老先生,怎连买东西要立字据都不晓得?』『还要立字据?』『我不识字,您是读书人,劳烦您写一份吧。』
    说著便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
    博士展开纸,提起笔,略一沉吟,便摇头晃脑地吟诵著,笔走龙蛇写將起来——”
    “是日也,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正宜出门赴市。夫集市者,眾人聚集交易之所,古已有之。《诗经·卫风》有云:『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此乃春秋时市集之景。子贡,即端木赐,乃先圣孔门高徒,善经商,家累千金,孔子亦赖其力,存鲁乱齐……”
    写至此处,第一页已无余地,他兴致正浓,正欲换纸续写,卖驴的老汉急忙拦下!
    “您这是在写什么?不过是个买卖契约,怎地写了这么多字?”
    老博士捻须道:“你这老儿莫急,我乃五经博士,区区契约,岂会誆你?”
    毛驴老农拍腿道:“我虽不识字,出门前专问人学了『驴』字,可你这写满一页,连个『驴』字影儿都没见著!”
    “其实简单得很——某年某月某日,某甲卖与某乙一头驴,银钱二两,银驴两清,足矣!”
    “何须囉嗦这些!”
    博士正色道:“买卖虽小,却关乎圣贤之道,岂可不言明?”
    老农將银锭往博士怀里一塞,气道:“不卖了不卖了!磨磨唧唧!”
    说罢转身欲牵驴,哪知回头一望,驴影全无——那小公驴早挣脱韁绳,追著小母驴跑没影了!
    卖驴人反手將银子夺回,愤然道:“驴没了,你得赔我!”说完扭头便走。
    博士呆立半晌才回过神,此刻银子驴子皆无,只剩一张废纸飘在驴粪蛋子上。
    四下望去,围观者早已散尽,他只得徒步慢行,悻悻归家。
    眾人听罢,鬨笑声炸响:“哈哈哈!”
    “这五经博士,怎的如此蠢笨!”
    “正是正是!”
    “写个字据罢了,扯圣贤作甚?”
    “若非老农拦著,怕不得写满两三页纸!”
    “到头来人財两空,荒唐可笑!”
    “哈哈哈!”
    刘艺元听得眾人议论,面颊通红,顿觉羞耻难当。
    正欲悄悄溜走,忽有凉风拂面,脑中灵光一闪,他猛然悟出聊斋的深意——將买驴谈圣的五经博士与孔照並列,用意岂不昭然?
    居心叵测,行径可耻!
    刘艺元恼羞成怒,欲撕碎两篇文章,却见青田书屋刘掌柜立於台阶,睹其便想起那道圣旨——若此刻撕毁,岂非抗旨?怕连后天的日头都见不著了!
    他心头突突直跳,思量再三,只得在书店买了纸笔,临摹一份,匆匆往翰林院奔去。
    “祭酒大人!”
    “祭酒大人!”
    刘艺元衝进翰林院中堂时,孔照刚甦醒——昨日他在高台昏倒,並非眾人以为的“晕遁”,实是怒极攻心昏厥。太医施药后,他昏沉睡了一夜,此刻方醒。
    见刘艺元慌张进门,孔照蹙眉道:“何事慌张?”
    “这……祭酒大人,青田书屋將您的《祥瑞赋》与一篇文章同置布告栏展出!”
    “哦?何篇文章?”
    “是……是聊斋那廝的新话本!”
    “速取来我看!”
    刘艺元忙掏纸稿,先打预防针:“大人且先稳住心神,莫要动怒……”
    “少囉嗦!快拿来!”孔照已气得拍案。
    刘艺元只得小心翼翼递上纸稿。孔照目光扫过,瞳孔骤缩,胸膛剧烈起伏,猛然拍案:“混帐!”
    “聊斋!聊斋!”
    “你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他面颊骤然青紫,双目一黑,又昏了过去!
    “太医!太医別走!”
    “快回来!”
    翰林院好一阵混乱,太医不停施针开药,这才將孔照救了过来。
    在他昏迷之时,一群学子围在外面议论纷纷:“现在我们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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